第55章 蘭臺劫燼,死生孤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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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檀鸾,對上方這一場劍鬥,已恍若未聞。
死氣入體的剎那,他的五感盡數被拖入無邊幽冥。
耳邊是萬鬼哭嚎,眼前是屍山血海,鼻尖盡是腐土與敗血的氣味,連舌尖都嘗到魂魄朽壞的苦腥。
丹田內原本溫潤的青蓮道基,此刻被灰黑死氣纏裹啃噬,瓣葉蜷縮枯敗,靈液沸騰蒸散。
太素目所見的世界早已支離破碎,唯有一道猩紅血線貫穿虛空,另一端連着驚虹流霞劍核心那點瘋狂搏動的死氣之源。
檀鸾殘存意識驅動雙手,十指扣訣如蓮苞初綻,丹田枯槁的青蓮逆向舒展,主動将纏繞其上的死氣吸入蕊心。
那一瞬,檀鸾只覺神魂被生生撕扯成兩半。
一半沉淪于無盡死寂,無數冤魂的哀嚎化作實質的陰風,刮過他靈臺的每一寸角落。
另一半則在青蓮道韻的微光中苦苦支撐,維系着最後一絲清明。
灰黑死氣如決堤洪流,在他經絡內橫沖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寸寸皲裂,血肉仿佛被無數細小的蟲豸啃噬,痛楚鑽心徹骨。
他皮膚表面鼓起一道道猙獰的灰黑色紋路,整個人如同即将碎裂的瓷偶。
“煉!”
檀鸾喉間擠出沙啞低吼,七竅滲出的黑血瞬間蒸發。
丹田內,那株青蓮道基竟在死氣壓迫下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蓮瓣瘋狂逆轉,硬生生将被吸入的死氣絞入蓮心。
生死二氣在他體內展開殊死拉鋸。
灰黑死氣欲将他同化為傀儡,青蓮道韻則如磐石堅守。
每一次沖撞,都似有萬千鋼針貫穿紫府,又似置身熔爐,連魂魄都在灼燒。
就在道基即将崩毀的邊緣,那虛空之中,被明霰牢牢牽制住的驚虹流霞劍上,血紋明滅,終于淡了一絲。
而那磅礴的死氣,也盡數灌入了檀鸾的身體之中。
他雙手印訣驟變,道基如漩渦般鯨吞死氣。
灰黑氣流被強行壓縮,與青蓮靈液交融,竟在丹田中央凝聚成一枚鴿卵大小、色澤混沌的丹丸雛形。
丹丸表面灰黑死氣缭繞,內裏卻有一點青芒頑強閃爍。
虛丹,成!
雖是倉促結成的虛丹,卻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偉力。
磅礴吸力自檀鸾天靈而生,如長鯨吸水,竟将驚虹流霞劍溢散的大半死氣強行扯入體內。
仙劍震怒咆哮,血紋暴漲欲掙脫鉗制,卻被他以同源死氣反向侵染。
灰黑氣流自檀鸾天靈沖天而起,硬生生插入劍與萬千生靈的因果絲線,如堤壩截斷洪流。
檀鸾身如淵海,将那原本湧向驚虹流霞劍的灰黑死氣盡數截流,納于己身。
他便是橫亘在仙劍與衆生之間的一道閘、一座橋。
太素目內,萬千猩紅絲線不再通向劍身,而是密密麻麻纏上了他的虛丹,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機順着絲線倒灌而來,沖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兩州無數生靈被強奪的生機,溫暖、浩大,帶着生命的偉力。
此刻若他心念一動,截斷這些絲線,這海量生機便可為他所用。
穩固虛丹,洗練道基,甚至能借此沖擊更高境界,将那肆虐的死氣壓服煉化,成就一條前無古人的生死大道。
退一步,海闊天空,道途坦蕩。
沒有人會怪罪他,他已經以自身道基和性命作為賭注,掐斷了驚虹流霞劍源源不斷吸收生機的樞紐。
他化解了這場浩劫,理應得到回報。
那枚灰黑色的金丹虛影在生機的沖刷中劇烈震顫,原本落于下風的青木靈力如春草沐雨,轉為上風。
虛丹的灰黑中,染上了一絲碧綠,且隐隐有蔓延之勢。
先前九州中最年輕的金丹真人,是二十歲的燕尋霈,而檀鸾如今,不過将滿十七。
他将成為九州萬古以來第一的天才。
檀鸾心念一動。
他睜開了雙目,那雙碧綠湛然的太素之目,眼底青光澄澈決然。
他的眼中,僅有那千萬縷接連着生機的紅線,細絲密纏,每一根絲線末端,皆是掙紮于死氣侵蝕、生機被奪的無辜生靈。
“青木為引,萬炁歸源,散!”
他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變幻,結出一個繁複古奧的印記。
原本如長鯨吸水般瘋狂湧入他體內的磅礴生機驟然一滞。
那枚灰黑與碧綠交織的虛丹在他丹田內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轟然逆轉。
以他身體為橋梁,以虛丹為源頭,那被強行截留、浩如煙海的生機,順着無數猩紅絲線,如江河倒灌。
向着蘭臺城、向着更遠處的三川口、向着兩州無數懵懂無知的生靈體內奔騰而去。
這一刻,若有大能者以神念俯瞰,可見蘭臺城上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璀璨碧潮以那小院為中心轟然擴散,沿着無數因果絲線逆流回溯。
萬家燈火之中,病榻上氣若游絲的老者猛地咳出一口黑痰,蠟黃的臉上驟然泛起久違的紅暈;
破廟角落裏蜷縮的乞兒,腹中難耐的饑餓感突然消散,冰冷的四肢百骸湧起陌生的暖流;
三川口營地內,那些本已生機枯竭、等待死亡的病患,胸口微弱的起伏變得強勁有力,渾濁的雙眼重新煥發出光彩……
那是他們的生命本源,正在跨越千裏之遙,重返軀殼。
檀鸾體內,先前被生機略微修複的道基随着生機反哺,已然殘破不堪。
那枚虛丹的陰影,失去了生機的支持,不僅沒有化虛為實,反而不甘地消散。
他的靈力在淤積的死氣浸沒之下,如污水中的腐木般朽壞,他的修為,在飛速倒退。
高空之中,明霰碎雪凝霜劍尖最後一點寒芒落下。
随着檀鸾将生機牽系轉移,驚虹流霞劍失去了源源不絕的力量反哺,最終敗下陣來,再難肆虐。
而側屋廢墟一角,謝斬慈眼睫顫動,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渙散,繼而猛地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盤坐在禁制中央、渾身被灰黑死氣纏繞、七竅還在滲着黑血的檀鸾。
四目相對。
檀鸾那雙太素目中,原本澄澈的青光此刻已黯淡如風中殘燭,眼底卻是一片異常的平靜。
他看到謝斬慈醒來,嘴角費力地動了動,似乎想扯出一個慣常的溫和笑意,卻只牽動了乾裂滲血的唇紋。
謝斬慈掙紮着想坐起,卻發現周身經脈如被碾碎般劇痛,白火反噬的後遺症讓他連擡起手臂都萬分艱難。
他看着檀鸾那副生機飛速流逝的模樣,向來冷寂的眼底罕見地掠過一絲慌亂:“檀鸾……你在做什麽?”
檀鸾望着他,眸中閃過一絲歉然,低啞道:“原答應過你……要替你治好這白火焚身之症。現在看來……怕是要食言了。”
謝斬慈瞳孔驟縮,尚未及回應,檀鸾卻已閉上了雙目。
在結丹的瞬間,檀鸾看到了。
在那無數生靈的丹田深處,如同附骨之蛆般殘留着一粒粒灰黑色的種子。
那正是幕後黑手用于建立聯系、牽動生機的種子,只待時機一到,便會再次發芽,重織羅網。
一旦這些種子殘留,幕後黑手仍有卷土重來之機,而他救回的生機,不過是延緩了災難的到來。
身為醫者,既見根本,何能不治。
他這具身軀已如風中殘燭,經脈寸裂,道基崩毀大半,虛丹碎散後的空乏感比死氣啃噬更令人窒息。
然意念卻在這一刻凝練到極致,如淬火之鋼。
檀鸾染血的雙手勉力擡起,十指關節發出枯木欲折的脆響,他所結的,是最為簡單的聚靈印訣。
所謂聚靈,便是以丹田中靈力為引,吸引外界虛空中無根靈力。
然而此刻檀鸾的丹田之中,只餘下死氣,他這一道印結出,所吸引的,也自然是死氣。
“聚。”
一字無聲,卻似耗盡他殘存神魂的重量。
無數微不可見的灰黑光點,自綏蘭、南梧二州,各處城池荒野中剝離,逆着方才生機回流之路,如百川歸海,奔湧而回。
這一次,再無磅礴生機相伴,唯有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陰穢死氣。
萬千灰黑細流彙聚,自檀鸾天靈貫入,直墜丹田。
所有自生靈體內抽回的死氣種子,盡數被強行納入這具油盡燈枯的軀殼。
随着這些死氣種子被盡數收回,因果絲線也一根根崩斷、消散。
“檀鸾!”
謝斬慈嘶聲厲喝,不顧筋骨欲裂的劇痛,指甲摳進泥灰碎石之中,拖着殘軀向前爬去。
太近了,卻又太遠。
檀鸾依舊保持着盤坐結印的姿态,他能看清檀鸾那曾清俊溫潤的面容此刻蒙上一層死灰色的翳。
因果絲線盡斷,仙劍沉寂,衆生生機歸位,隐患死種盡歸己身。
廢墟之上,塵埃散去。
檀鸾的頭顱輕輕垂下,下颌抵在鎖骨之上,亂發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慘白的鼻尖與毫無血色的唇。
纏繞周身的灰黑死氣終于安分下來,乖順地蟄伏在他肌理之下,将他凝固成一尊介于生死之間的、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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