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化鯉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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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魂火被貫穿,骨龍龐大的骨架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即發出天崩地裂般的哀鳴。
慘白骨骼節節崩碎,化作漫天慘白光塵,被倒懸天地的金紅雲海吞沒。
謝斬慈自爆散的煙塵中倒翻落地,手中那杆新煉的白龍骨槍沉重壓手。
他尚未來得及喘息,前方懸浮黑岩上,變故陡生。
池少游身後的赤鯉虛影已膨脹至數丈,鱗片翕張,妖氣如沸。
她整個人蜷縮在地,灰布僧衣早已碎成褴褛,裸露的肌膚盡數覆蓋赤色細鱗,指爪變長,扣入岩面,刮出深痕。
龍門法則的壓迫達到頂峰,洪荒妖力如萬鈞巨磨,要将她的人形、佛性、乃至神智一并碾碎,逼她返祖歸源。
陸觀爻抹去唇邊血跡,折扇一合,星目微凝:“龍門在洗她根基。妖脈要徹底蘇醒了。”
話音未落,池少游眼角那枚朱砂紅鱗徹底融化,爆開刺目血光。
她背後那巨大的赤鯉虛影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悲鳴,魚尾最後一次瘋狂拍擊虛空,随即寸寸斷裂,化作漫天赤紅光雨。
光雨中,一條纖細的赤色龍影自她脊骨處掙紮着破出。
那龍影僅有數丈,通體赤紅如血玉,鱗片細密鋒利,四爪初具雛形,頭頂鼓包破裂,支出兩根短短珊瑚狀的赤紅龍角。
它盤繞着池少游痛苦痙攣的人身,龍首仰天,發出稚嫩卻暴戾的龍吟。
“蛟形已成。”陸觀爻低語,指尖星輝流轉,卻未出手,“但還不夠。”
化龍非一蹴而就,鯉躍龍門,先蛻蛟身,再熬龍骨,最後才能借龍門法則洗去凡胎,成就真龍。
此刻她僅是初化妖蛟,神智仍在人與獸的邊緣掙紮。
池少游的人身猛地一顫,雙眼驟然睜開。
那雙瞳仁已不見半分往日清明,只餘兩潭沸騰的血淵,倒映着倒懸的天地與逼近的人影。
池少游喉間滾出一聲兇戾的蛟吟,赤紅龍影随她身形猛然彈起,利爪撕裂空氣,直撲最近的謝斬慈。
殺意撲面,謝斬慈腕骨一沉,白龍骨槍嗡鳴欲震,那是百戰淬煉出的本能。
槍尖幾乎要貫出之際,一側陸觀爻橫身一擋,反手将折扇倏地點在他肘側。
力道不重,卻精準截斷了謝斬慈将發未發的煞氣。
“住手。”陸觀爻語速極快,扇面星輝已潑灑而出,“她靈臺将崩,你這一槍會徹底斷了她的化龍路!”
就這麽一剎阻滞,赤蛟利爪已在陸觀爻脊背上劃出四道猙獰的血痕,他卻連眉峰都未動分毫,只将折扇朝前一擲。
那柄繪有周天星鬥的扇面淩空飛旋,扇骨铮铮作響,竟似引動這龍門秘境之外,九天之上的垂芒。
陸觀爻周身星輝不再是先前散漫流光,而是凝作一道道璀璨奪目的星河鎖鏈,纏向那撲殺的赤蛟。
星鏈并非硬碰硬的鎮壓,反倒像是有靈性的活物,避開池少游要害,只縛住龍影四爪與長尾,又在她頸間環成一圈清輝熠熠的星環。
鎖鏈所過之處,沸騰的赤紅妖力竟如遇甘霖,躁動稍平。
赤蛟在星鏈纏繞中瘋狂扭動,龍吟凄厲,每一次掙紮都扯得整座星陣明滅不定。
池少游的人身在那赤龍虛影核心劇烈顫抖,血淵般的雙瞳時而渙散,時而凝聚一線清明。
陸觀爻指尖星輝不絕如縷注入陣眼,額角青筋隐現,喝道:“少游,你難道不想見慧極大師,見烈烽,見你師姑了麽?”
仿佛呼應他的話語,赤蛟龍影的動作遲緩了一瞬。
星鏈趁機糾纏而上,牢牢将暴戾之氣鎖住,随着池少游和龍影動作的遲滞,那對珊瑚狀龍角上泛起淡淡金紋。
不知過去多久,那漫天倒懸的金紅雲海忽然靜了一瞬。
赤蛟仰首長吟,這一次再無痛苦,唯有浩蕩天威與生靈蛻變的大歡喜。
它原本模糊的四爪徹底凝實,身軀迎風暴漲,赤紅鱗片次第張開,邊緣染上一層煌煌金邊,真正有了君臨百獸的威儀。
待到最後一片龍鱗塑成,星陣轟然散去,折扇倒飛回陸觀爻手中。原地再無半人半蛟的怪物,唯有一條十餘丈長的赤金龍影盤旋升騰。
旋即金霞收束,龍影凝為一道修長人影踏落地面。
仍是那襲殘破灰衣,眉眼仍是舊日輪廓,可眉心一道赤金豎痕灼灼如焰,顧盼間若有龍威流溢。
“恭喜池道友化龍功成。”陸觀爻臉色微白,語調卻難得的正肅,連帶着對池少游的稱呼都變得恭謹。
池少游沒有理會陸觀爻,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在謝斬慈手中的骨槍上,嗓音有些啞,帶着龍吟過後的低沉:“這是什麽?”
謝斬慈沉默擡手,龍骨槍冰冷沉重,槍尖隐隐有玉質流光浮動,那是真龍脊骨最後的餘晖。
“是方才那骨龍的脊骨煉成。”
他頓了頓,聲音乾冷,“抽骨時,我看到一段幻象。”
風掠過倒懸的山尖,帶來遠處雲海低沉的轟鳴。
陸觀爻搖扇的動作一頓,星目微凝:“哦?”
謝斬慈将幻象中銀甲女子徒手剜龍、凡人軍陣弑神的場景簡略說完,末了補了一句:“或許,這脊骨并非龍門中原有的。”
陸觀爻聽罷,若有所思道:“古戰場遺物萬千,龍門位于其中,巧合下将這脊骨殘物納入,又集合諸多化龍失敗的怨念,化為骨龍,倒也說得通。”
他看向謝斬慈,笑意淡去幾分,“你能将它強煉成槍,倒是意外之喜,我本想待仙門大比前為你尋一件本命法器,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
謝斬慈面無表情地将槍收入青蓮納虛戒中,周身仍然煞氣凜冽:“能用就行。”
“走了走了。”池少游輕撫空蕩的腰間,那柄大刀本就品階不高,在她化龍過程中受妖氣灼燒,化為灰燼。
她回首,對陸觀爻嫣然一笑道:“你若是想給人找本命法器,我這裏還缺着呢。”
陸觀爻眉心微微一跳,意有所指:“本命法器,我以為你已心有所屬。”
“自然。”池少游額間赤金光華流轉,眉梢眼角都帶着化龍功成的自信張揚。
“兩年後的仙門大比,我必然将我心屬的本命法器拿回來。”
池少游化龍功成,三人也無意在這妖氣深重的龍門之中再多逗留,于是以陸觀爻為先,再次破開金紅光幕,悄無聲息落至門外。
墜回現世的剎那,腥風血雨撲面砸來。
龍門外的天地,已被獸潮攪成一片沸騰的血肉磨盤。
金紅光門噴吐的洪荒妖氣如誘餌,将方圓數百裏的妖獸盡數誘入甕中。
天上妖禽黑壓壓如烏雲蓋頂,利爪撕扯間翎羽混着血肉簌簌落下;地面萬獸奔突,蹄爪踏碎同類骸骨,嘶吼聲震得沙地簌簌發抖。
更有借獸潮漁利的修士混雜其間,靈息混亂交織,靈爆聲不絕于耳。
“走。”陸觀爻折扇一展,星輝如薄紗覆住三人身形,貼着盆地邊緣疾掠。
池少游化龍初成,龍威未斂,沿途低階妖獸本能避讓,倒省了不少麻煩。
謝斬慈緊随其後,目光冷冷掃過混亂戰場,忽覺腰側那道沉寂了許久的血誓印記,猝然灼燙了一瞬。
他循着感應猛然擡頭望去。
右前方百丈外一處崩塌岩丘上,血色荊棘如活蟒破土,絞住一頭築基後期的雙頭妖狼。
荊棘色澤豔如新血,妖狼哀嚎未出便被勒斷筋骨,血肉瞬息枯癟。
荊棘叢中,一道素青身影獨立。
那人披着一襲纖塵不染的青色鬥篷,兜帽半掩,只露一截瘦削下颌與淡無血色的唇。
他擡着右手,腕骨伶仃,仿佛稍用力便會折斷,但那五指張合之間,又一叢血色荊棘自獸潮中炸開,精準纏住一頭準備偷襲一名低階修士的妖蝠。
血霧腥風乍起,掀起他覆面的兜帽,那雙眸子青如冷玉,無波無瀾。
四目似要相接的剎那,陸觀爻的星輝屏障猛地一蕩,将謝斬慈身形徹底隐去。
“別惹麻煩。”他低聲警告,折扇催動,星流加速。
池少游亦察覺異樣,赤金龍瞳眯了眯,卻未多問,只提速前沖。
謝斬慈最後回望一眼,檀鸾并未看向他的方向,只側身望向另一側獸群,兜帽徹底滑落,露出清減太多的側臉,顴骨微凸,唇抿如刀裁。
三人沖出獸潮邊緣時,天光已染暮色。回頭望去,龍門金紅光芒漸黯,盆地內屍骸積山,血腥氣熏得星月無光。
回到天罡寺時,檐下鏽鐘正響晚課。烈烽扛着禪杖蹲在院門坎上,赤紅發茬沾滿沙塵,見他們歸來,豹眼一瞪:“可算回來了!”
池少游揚眉一笑,龍威稍釋,驚得香爐殘灰一旋:“師兄不請我吃點好的慶祝慶祝?”
慧極住持自正殿踱出,目光在池少游眉心赤金豎痕停駐,枯掌合十:“寺中僅有齋飯和辟谷丹,你選一樣吧。”
他的語氣極為平淡,卻透着輕松和釋然,片刻後,又驀然道:“少游,回來就好。”
謝斬慈看着他們這般其樂融融的場景,想起方才龍門之中,陸觀爻喚醒池少游的那一句,還有人等着見她,心中倏然一空。
他不再停留院中,孤身步入廂房,任憑身後池少游喊了多聲,也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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