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故人青衫
關燈
小
中
大
雲臺之上,靈力餘波、兵戈銳氣尚未全然散去,方才激起喧嚣的身影,已下了高臺,在一處人跡稀疏的崖邊站定。
而緊随其後,甚至無需雙眼或神識确認方向,謝斬慈身形化作一線銀雷,疾掠過人群,向着腰間血誓印記牽引的方向行去。
越靠近崖邊,喧嚣愈遠。
最後幾名議論着今日戰況的修士背影也消失在廊柱之後,耳邊只剩下雲海低沉翻湧的嗚咽,以及風穿過嶙峋山石的嘶鳴。
懸崖邊沿,一道素青身影靜靜伫立,面向浩渺雲海,青氅下擺被崖風拂動,勾勒出清減卻挺直的脊背線條。
謝斬慈的腳步在距離三丈外猝然停住。
胸膛裏那股狂奔的、幾乎要破膛而出的力道驟然撞上無形的壁壘,激得他喉間一陣澀意。
他看見檀鸾微微側過臉,暮色為那張清隽的側臉鍍上暗淡的金邊,眼底那抹曾驚鴻一瞥的深沉青色已然褪盡。
只餘下他記憶裏反複描摹過的,春水般的溫潤平靜。
“謝辭。”檀鸾先開了口,聲音被風送來,依舊是信中那般不急不緩的調子,“許久不見了。”
謝斬慈的呼吸窒了窒,親耳聽見檀鸾當面這樣喚他,令他喉嚨緊得無法發聲,只能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目光卻貪婪而克制地,近乎失禮地将對方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檀鸾比兩年前月見崖離別時更清瘦了,青色外氅下的肩骨輪廓清晰得有些嶙峋。臉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在暮色裏透出薄瓷似的易碎感。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是清亮的,映着天際最後一線殘光,也映出他自己僵立如石像的身影。
“你看起來……”謝斬慈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他頓了頓,強迫自己移開定在對方臉上的視線,生硬地接下去,“并不如信中所說的那樣好。”
“無礙。”檀鸾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太淡,轉瞬被風吹散。他轉回身,徹底面向謝斬慈,晚風撩起他額前幾縷散落的發絲。
“道基重塑不易,氣血難免有虧,看着唬人罷了。倒是你,”他目光落在謝斬慈背後那杆森然長槍上,又緩緩上移,看進他眼底。
“方才擂臺上,槍意很盛。看來陸公子将你照拂得很好。”
“雲笈書院對客卿向來優厚。”謝斬慈乾巴巴地答。
平心而論,陸觀爻确實給了他極大的自由和優渥的資源,但眼下,他不甚想聽見檀鸾口中說出他人的名字,因此以雲笈書院帶了過去。
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沖撞撕扯,最終只化作一句更乾澀的:“你今日為何……”
檀鸾靜默了片刻,眸色深深,仿佛看清謝斬慈将言欲言的話,主動解釋道:“師尊允我前來,條件便是不許逞強。我原想,若最後時辰仍覺不支,便不登臺了。”
他話語微頓,目光掠過謝斬慈緊抿的唇。
“只是行至臺下,見你在擂上。”檀鸾的聲音低了下去,幾近耳語,卻比呼嘯的山風更清晰地撞進謝斬慈耳中。
“我想,既答應了或有一見,總不能讓你空等。”
他語氣頗為平淡,落入謝斬慈耳中,卻有如三年前蘭臺城上空炸響的驚雷,那一點久別的生疏,在這一句輕飄飄的話語前,猝然碎裂。
檀鸾知道自己在等他,并且,檀鸾也是為了他,才登上那座擂臺。
兩年書信往來,字裏行間的克制與試探,午夜夢回時驚醒摸向腰間冰冷印記的惶惑,擂臺上一次次徒勞無功的搜尋帶來的沉墜感。
所有壓抑的、翻滾的、幾乎要将他吞沒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決堤的縫隙。
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玄色衣袍帶起凜冽的風,腰側血誓印記驟然滾燙。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一丈,近得能看清檀鸾因他驟然逼近而微微放大的瞳孔,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清苦藥香。
“青翮。”謝斬慈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從砂石中磨出。
他喚完這一聲,就僵在那裏,像一杆繃到極致、卻不知該刺向何處的槍。
檀鸾靜靜地回視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回避他眼中近乎兇戾的熾熱。蒼白的臉上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嘆息的無奈。
“謝辭。”他又喚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輕,像一片羽毛拂過,“我在這裏。”
崖風驟然凜冽,卷起檀鸾未束的幾縷墨發,掠過他蒼白的頰側,兩人之間只剩風聲嗚咽。
太近的距離,讓檀鸾身上那股清苦藥香混着極淡的血氣,絲絲縷縷鑽入謝斬慈鼻腔,也讓他看清對方眼底那抹竭力維持的平靜下,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謝斬慈生硬地別開視線,目光落在檀鸾垂在身側、指節分明卻過分白皙的手上。
“你的身體,”他再開口時,聲音仍有些發緊,卻已強自恢複了平直的語調,“那羅剎血棘,當真無礙?”
話題轉得突兀,檀鸾卻似早有預料,眼底那絲無奈化作淡淡的了然。他微微颔首,擡起右手,掌心向上。
沒有掐訣,沒有誦咒,只心念微動。
一點暗紅如凝結血珠的光,自他蒼白的掌心悄然浮現。緊接着,細如發絲的血色藤蔓蜿蜒生長,眨眼間凝聚成一截三寸長短、晶瑩如紅玉的荊棘尖刺,靜靜懸浮。
那棘刺形态猙獰,邊緣流轉着令人心悸的暗紅光澤,散發着與檀鸾周身清潤氣息格格不入的、精純而冰冷的殺伐之氣。
然而它異常溫順地躺在檀鸾掌心,沒有絲毫暴戾外洩。
“便是此物。”檀鸾聲音平緩,仿佛在介紹一味藥材,“死氣侵染太深,青蓮道基近乎枯萎。機緣巧合,在十萬大山深處尋得這上古血棘殘種,其性酷烈,需以血飼之,卻能以毒攻毒,吞噬死氣反哺己身。”
他指尖輕撫過棘刺頂端,那兇物竟微微蜷縮,透出幾分詭異的馴服。“如今它與我靈脈共生,雖形貌不馴,卻可如臂使指。”
他淡淡一笑,收攏五指,血棘悄無聲息地消散,“置于代價,不過是看着孱弱些,氣血有虧,慢慢将養便是,無礙。”
謝斬慈緊盯着他收攏的手,以血飼養的上古兇物,他深知,檀鸾的恢複并不如口中寥寥數語所說的這般簡單。
但檀鸾既然語帶回避,便是不想讓他多問,也不想讓他擔憂,他便不會再多問。
“第二輪比試便在明日,”檀鸾望向逐漸被墨藍吞噬的天際,也轉開了話題,“你今日臺上俱是一槍制敵,看似輕松,實則氣血激蕩,明日萬不可再如此。”
謝斬慈聽出檀鸾話中隐含的關切擔憂之意,默然颔首。
旁人只能看出他雷槍一合制勝的暴戾兇悍,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起初确實是因對手孱弱,但随着時間推移,他心中找尋不見檀鸾的焦躁也漸漸加深。
從第七名挑戰者登臺開始,他确實是有意為之,然而這也意味着,每一槍的背後都是遠超正常對敵的靈力和神識消耗。
“無礙。”他生硬地吐出兩個字,幾乎是照搬了檀鸾先前的回答,想了想又補充,“我會贏的。”
檀鸾極淺地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未達眼底,卻奇異地緩和了周遭緊繃的空氣。他沒再追問,只是很輕地說:“無礙便好。”
“你呢?”謝斬慈緊盯着他,“你的身體,可還能支撐?”
檀鸾沉默了片刻。遠處最後一點天光收盡,星辰尚未顯露,天地間是混沌的暗藍色。他青色的身影立在崖邊,仿佛随時會融進這無邊的夜色。
“我會盡力。”他終于說,聲音很輕,卻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既已登臺,便沒有中途退場的道理。何況……”
他話音微頓,夜風卷起他額前的發絲,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裏,此刻卻映出遠山沉黯的輪廓,和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
“我也想知道,如今的我,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謝斬慈望着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檀鸾用這種平淡漠然的語氣說話時,便意味着對方已下定了決心,只好微微颔首,道:“我信你。”
檀鸾聞言,反而微微一怔。
但旋即,他眼底那抹意外的怔然化開,緩緩道:“我亦如是。”
“更深露重,夜涼風寒。”他擡眼,望向墨藍穹頂上漸次亮起的疏星,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平緩,像在陳述某種事實,又像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囑托,“明日還有硬仗,早些回去調息才是正理。”
說完,他不再停留,青色氅衣在漸起的夜霧中拂動,轉身沿着來時的小徑,不疾不徐地離去。
謝斬慈立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開口挽留。
他只是看着那抹青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随後,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朝着攬星軒的方向,踏着被露水漸濕的石階,一步步離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