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執而成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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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潑墨,沉沉壓在平輿州上空。
白日裏雲臺上的靈光劍影、呼喝喧嚣,皆已散入更闌。
謝斬慈白日裏心亂如麻,便借口回去調息,不曾留下觀賽,陸觀爻也随他的便,調侃兩句便放行。
本身這位客卿便是獨來獨往、冷情冷性之人,唯獨在面對那位太溪谷親傳時才會如堅冰乍破,他已見怪不怪。
更何況不知是否是謝斬慈的錯覺,在見到那位朱雀擂臺上的黑袍散修無名客後,陸觀爻的心情,變得好了許多。
他一整日在攬星軒內打坐調息,平複心神,然而青蓮道尊那無聲無息卻中如山岳的威壓,及檀鸾轉身離去的背影,仍然萦繞于心。
比鬥盡數收場,弟子們重歸客院,攬星軒內又是一片喧嚣,更激得他難以定心凝神。
謝斬慈驟然想起昔年月見崖的花海,與其在此處被嘈雜所困,不如出去走走。
他推門而出,并未驚動廊下值守的弟子,身形一晃,已如一抹幽影融入庭院更深的黑暗,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掠出了攬星軒的陣法範圍。
河岸夜風帶着水汽的濕涼,撲面而來,稍稍吹散了心頭的郁躁。
他未施展雷步,只沿着白玉棧橋,向着與白日雲臺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越遠離核心區域,屬于散修盟管轄的、那種混雜着市井喧嚣與靈力波動的獨特氣息便愈濃。
河道在此處分岔,水面倒映着兩岸高低錯落的樓閣燈火,光影被水流揉碎,漾開一片片迷離的金紅。
謝斬慈的腳步,在此微微一頓。
一襲水藍绡紗宮裝的文瑤背對河岸而立,身姿依舊端雅,只是那背影在昏昧光線下,透出幾分罕見的疏冷。
她對面的人長身玉立,着一身頗為講究的流雲紋錦緞長衫,發束玉冠,如同濁世翩翩佳公子,反而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陰郁襯得有些突兀。
謝斬慈記得這張臉,明霰的親傳弟子,莊漣。
他下意識停住腳步,眼中隐隐閃過一絲銀芒,尋找另一個本該與莊漣形影不離的身影。
果然,戚秋露就站在不遠處,默然垂首,手指無意識地撚着腰間一枚舊劍穗。
那劍穗式樣簡單,邊緣已有些磨損。
謝斬慈下意識輕輕摩挲了一下自己指間的青蓮納虛戒。
“前日,莊某于坊市偶得鲛绡,雖不及仙子平日所用,卻也堪一觀。”
莊漣的聲音随風傳來,比記憶中低沉了些,少了幾分少年銳氣,多了刻意壓制的平穩。
他手中托着一方玉盒,盒蓋微啓,內裏一段水色流光潋滟的織物在夜色下泛着柔光。
文瑤并未去接,甚至目光都未在那鲛绡上多停留一瞬。她擡起眼,道:“莊道友客氣了。飄渺仙宗用度自有章程,外物不敢輕受。道友心意,文瑤心領。”
她的聲音柔和慣常,但拒絕得乾脆利落,不留絲毫轉圜餘地。
莊漣嘴角扯動,似乎想維持一個風度翩翩的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只牽動了顴骨,顯出一種生硬的弧度。
他手中玉盒微微下沉,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聲音卻仍竭力維持着平穩:“仙子何必拒人千裏?莊某并無他意,只是……”
“莊道友。”文瑤打斷了他,聲音依舊柔和,卻透出不容置疑的疏離。
她甚至微微退後半步,水色裙裾在夜風中漾開清冷的弧度,目光平靜地落在莊漣臉上,又似落在他身後更遠的、燈火闌珊的河面。
“道友厚意,文瑤愧不敢受。夜已深,不便久留,告辭。”
說罷,她斂衽一禮,姿态端雅周全,随即再不遲疑,轉身便走。水藍身影穿過光影明滅的河岸,很快沒入夜色,只留下一縷極淡的清冷香氣,在潮濕的空氣中緩緩消散。
莊漣僵立在原地,托着玉盒的手緩緩垂下,五指死死扣着盒身,骨節突出。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盯着文瑤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了幾下,那陰郁之氣幾乎凝為實質。
良久,他才猛地轉過身,視線如淬了冰的刀鋒,刮向一直沉默站在不遠處的戚秋露。
“看夠了?”他聲音沙啞,帶着毫不掩飾的遷怒與疲憊。
戚秋露擡起頭,目光落在他緊抿的、透出狠厲弧度的唇線上,透着關切,低聲道:“師兄,你何苦如此?”
“何苦?”莊漣像是被這個詞刺到,驟然低笑一聲,笑聲短促而冷,“戚師妹,你如今倒來問我何苦?”
他向前逼近一步,流雲紋的錦緞倒映着冰冷的水色,襯得他面容愈發晦暗不明。
“收起你這副樣子。我如何行事,輪不到你來過問。”他的聲音如同從齒縫擠出,帶着不甘和怨怼,“還是說,你要用舊事威脅于我?”
戚秋露撚着劍穗的手指微微一顫,随即垂得更低了些。
她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那姿态不像同門,倒像個逆來順受的仆從,開口時話語裏已帶着哭腔。
“師兄,我從未想過要用那件事威脅你。我只是……”她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尋找合适的詞句,“我只是不願看你如此。過去的莊漣師兄,不是這樣的。”
“過去的莊漣?”莊漣像是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喉間溢出短促的氣音,眼底卻毫無笑意,只有一片冰封的陰鸷。
“哪個過去?是那個無能、愚蠢、險些釀成大禍的廢物?還是更早以前,那個和你一起在小門小派裏虛度光陰的莊漣?”
他向前又踏了一步,逼近的距離讓戚秋露能清晰看到他眼中血絲,和那深重陰郁下,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源于恐懼的虛張聲勢。
“戚秋露,收起你那可笑的懷念。正是因為過去了,我才是我。如今的莊漣,是丹陽劍宮大弟子,是驚虹流霞劍的執掌者。”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仿佛不是在說給她聽,而是在說服自己,加固某個搖搖欲墜的幻夢:“往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莊漣忽地揚手,那方裝着鲛绡的玉盒劃出一道短促弧線,沒入幽暗的河水,激起一方水花。
“無用之物。”他低語,聲音沉冷。
說罷,他不再看戚秋露一眼,拂袖轉身,很快也消失在幢幢燈影與市井嘈雜的深處。
河岸重歸寂靜,只剩下水聲潺潺,揉碎一岸光影。
半晌,戚秋露忽然擡起頭,沒有看向莊漣離去的方向,反而轉向了謝斬慈隐匿的、那片棧橋連接處的陰影。
昏黃的燈火與河水的波光在她臉上交錯,映出一雙異常清亮、仿佛能穿透昏暗的眼睛。
“謝道友,”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平穩,帶着一種看透世情後的淡淡疲倦,與方才面對莊漣時的低微截然不同,“夜色已深,水邊風涼,何不現身一敘?”
謝斬慈眸光微凝。他自認斂息之術尚可,但戚秋露卻能一眼點破他的所在,這份敏銳,屬實不凡。
既然已被道破,他自陰影中緩步走出,兩人隔着數步距離,恰好保持在不至失禮又保有戒備的界限。
“戚道友。”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沉冷,聽不出情緒。
戚秋露輕輕嗯了一聲,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重新投向幽暗的河心。
那裏方才墜下玉盒的漣漪早已平複,仿佛什麽都未發生。
“讓謝道友見笑了。”她聲音很輕,幾乎散在風裏,不像是自嘲,倒像是陳述一個事實。
“我本無意窺探。”謝斬慈道,這話實在有些生硬。
“我知道。”戚秋露轉過頭,對他極淡地笑了笑,那笑意短促,未達眼底便已消散,“你只是心中裝着別的事,恰好路過罷了。”
謝斬慈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戚秋露的敏銳超出預料,且話語裏那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洞悉,讓他本能地抗拒。
他沉默着,沒有接話。
戚秋露又不再看他,目光放得很遠,落在對岸一片朦胧的燈火樓臺上,聲音飄忽:“謝道友是不是覺得,我這樣空守執念,很是可笑?”
謝斬慈并不想和人多言,但戚秋露是明霰的弟子,和他也算半個同門,更何況他對此人印象不差,于是乾巴巴寬慰道:“人各有執,執着無錯。”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錯在執而成妄,傷人傷己。”
這話像是對戚秋露說,更像是對他自己說的。白日擂臺上那失控的一槍,何嘗不是生妄。
他明知道檀鸾就在那裏,不會因為他目光移開就消失,但仍然因懼怕看不見而焦躁,因焦躁而戾氣橫生,最終落入青蓮道尊眼中,只怕更添惡感。
妄念如藤,無聲纏縛。他自诩道心冷硬,卻終究未能免俗。
戚秋露微微睜大了眼,似乎沒料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随即,她緩緩點頭,那枚舊劍穗被她緊緊攥入掌心。
“謝道友說得是。我守着一段舊事,一段舊情,明知物是人非,卻仍自縛其中,确是妄念。”
她側過頭,看向謝斬慈聲音愈發輕緩,如自語,亦如點化:“水中撈月,鏡裏折花,你我都是期待仙途更進一步之人,執妄太深,來日結丹,恐難度心魔之劫。”
說罷,她斂衽一禮,嫣然一笑,道:“謝道友,告辭。”
謝斬慈亦微微颔首:“告辭。”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轉身,沿着相反的方向,步入濃淡不一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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