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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崖邊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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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崖邊夜話

話音未落,那無名客身形倏然一晃,動作輕盈迅捷,眨眼間便沒入嶙峋怪石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楚寒铮臉色一沉,下意識便要追擊,卻被陸觀爻手中烏鋼星扇不偏不倚地虛攔了一下。

“楚道友,”陸觀爻的聲音裏已聽不出太多情緒,只剩下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

“人已走了。你此刻去追,是想坐實無端質疑同道、意圖私鬥的罪名,還是想讓旁人覺得,無妄劍宗的弟子,行事只憑一時意氣,絲毫不顧大局體統?”

他每說一句,楚寒铮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但他終究沒有動,只是盯着無名客消失的方向,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她身上确有妖氣。我不會認錯,陸少主……”

便在此時,他轉過視線,撞上謝斬慈的面容,那雙凝着寒霜的眼眸卻掠過一絲波動,“是你?”

“是我。”謝斬慈颔首,“楚道友,別來無恙。”

想起自己昔年在十萬大山中過于匆忙,還未曾告知過楚寒铮自己的名姓,他又補上:“在下雲笈書院客卿,謝斬慈。”

楚寒铮緊抿着唇,目光在謝斬慈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那平靜的神情中尋找認同。

他身上的庚金劍意雖未全收,卻不再如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方才那人,”楚寒铮聲音壓低,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身上确有極淡的妖氣,絕非人族修士。我無妄劍宗以庚金誅邪劍意為基,對此最為敏銳。”

他看着謝斬慈,眼神裏有一種尋求佐證的固執:“謝道友,你當時在十萬大山中,見識過我的劍意,應知我不會出錯。”

“我輩修士,遇妖邪而誅,乃分內之事。她混入大比,必有所圖。”最後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甚至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謝斬慈迎上楚寒铮的目光,沒有立刻接話。

對方似是又急又怒,薄紅的面色襯得眉心那點嫣紅的朱砂痣分外鮮豔奪目。

謝斬慈忽然想起已經被自己淡忘許久的原書劇情來,在書中所昭示的未來,今日口口聲聲誅邪除魔的楚寒铮,亦成為了魔尊座下,殺人如麻的冷面劍童。

“楚道友,”謝斬慈終于開口,“我信你感應無虛。那無名客,确有異處。”

楚寒铮神色稍緩,正欲再言,卻聽謝斬慈話鋒微轉:

“然則,大比自有規章,散修盟既允其列名,必有查驗。如今賽程未半,她未露行跡,未犯規矩,便仍是大比同道之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無名客消失的怪石方向,又落回楚寒铮緊繃的臉上:“你若此刻執意追擊,便是私鬥,壞了規矩,也落人口實。屆時,縱使她真有異心,你亦先失理據。”

楚寒铮緊攥成拳的手指緊了緊,骨節有些發白。

謝斬慈的話,像一塊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他慣常思維之外的漣漪。

他自幼長于無妄劍宗,師長教誨、同門砥砺,皆是将斬妖除魔、護道守正八字刻入骨血。

妖氣,便是敵蹤,便是需要拔劍的理由,何須等待?

可謝斬慈不同。十萬大山中短暫的并肩,謝斬慈于絕境中展現的堅韌、決斷,以及那純粹到令人心悸的奪目雷光,都讓楚寒铮在冷硬的心防中,留下了一抹清晰的印記。

此人非宗門同道,卻莫名讓他覺得可信。

也正是因為有與謝斬慈并肩對抗百足妖蜈的那一戰,他才找回了自己一心誅邪除魔的劍心,結束了那些日子迷茫的流亡,回到了無妄劍宗之中,修為再上一層。

此刻謝斬慈這番話,雖與他素日所受教誨相悖,卻并非全無道理。

陸觀爻在一旁搖着扇子,星眸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并未插言,只靜靜聽着。

謝斬慈見楚寒铮沉默,眼神中的固執有所松動,繼續道:“楚道友,正邪固然不兩立,道心卻非一成不變。今日你所執、所認定的邪,或許來自偏見,或許囿于表象。而今日你所堅信的正,他日又焉知不會因時移世易、心境流轉而生出別樣枝節?”

謝斬慈這番話,和他平日裏惜字如金的性情可謂是背道而馳,興許是因為自己這一路走來頗多成長,眼下看着面容仍未完全褪去稚氣的楚寒铮,聯想到原作中魔尊謝斬慈引其入魔的淵源,不免多言提醒。

楚寒铮靜靜地聽他說完,周身那凜冽的庚金劍意,已然不知何時收斂回身,他緊攥的拳頭緩緩松開,生硬地吐出幾個字:“受教了。”

随即,他不再看無名客消失的方向,只是對謝斬慈與陸觀爻抱拳一禮,然後轉身,大步朝着無妄劍宗客院的方向走去。

楚寒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山道的另一頭,山道間一時寂寂,只餘遠處隐約傳來的擂臺喧嚣,襯得此處更顯清冷。

陸觀爻收回望向楚寒铮離去方向的目光,又睨向謝斬慈:“想不到,謝客卿倒有這般耐心,肯與他分說這許多道理。”

他的嗓音裏恢複了慣常的、帶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只是這笑意未達眼底,星眸深處仍凝着一絲未散的涼意。

陸觀爻轉回頭,星眸在謝斬慈臉上掠過,忽然話鋒一轉:“不過,謝客卿今日倒是讓我刮目相看。原以為你心中除卻槍與道,便只裝得下那位檀道友,不想對這楚寒铮,也願費這番唇舌。”

謝斬慈沉默片刻,道:“他心性不壞。”

“心性不壞?”陸觀爻重複了一遍,似笑非笑,卻是不再深言,“走吧,耽擱這些時候,攬星軒的靈茶怕是要涼了。”

謝斬慈看向他,沒有接話。他察覺陸觀爻此刻的情緒有些不同尋常,那并非僅僅是對楚寒铮魯莽行事的不以為然。

“你似乎,格外不喜楚寒铮?”謝斬慈直接問道。

這并非陸觀爻一貫的作風,他即便看誰不順眼,也多以玩笑或漠視處之,鮮少如此直白地流露情緒,甚至不惜以言語挑撥,将事态引向宗門對立的層面。

陸觀爻搖扇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随即輕笑出聲,只是那笑聲裏沒什麽溫度。

“不喜?談不上。”他慢悠悠道,目光投向遠處雲霭缭繞的峰巒,聲音壓低,仿佛散入風中,“不過是有些羨慕罷了。”

山風自嶙峋石隙間穿過,帶起細微的嗚咽,卷動陸觀爻因方才上前時過于急切的動作散亂的一縷鬓發。

陸觀爻那句羨慕之後,便未再多言,只不緊不慢地搖着那柄烏鋼星扇,沿着青石山道向下走去,背影竟顯出幾分平日罕見的孤峭。

謝斬慈默然跟在他身後三步之遙,腦海中卻反複回響着那兩個字。

羨慕楚寒铮?

羨慕他什麽?羨慕他出身無妄劍宗,道途順遂?羨慕他心思純粹,劍心澄澈,認定之事便一往無前?

可陸觀爻身為雲笈書院少主,地位超然,智計深沉,更兼一身莫測的星算之術,放眼年輕一輩,能與他比肩者寥寥無幾。他有何可羨?

思緒翻湧間,兩人已行至攬星軒所在,臨軒照水,靈氣氤氲。

陸觀爻所居的是最為精致華美、富麗堂皇的主院,然而他卻不曾立刻入內,反而轉過身,向謝斬慈道:“楚寒铮此人,心中有一把尺,黑白分明,善惡清晰。尺之所量,劍之所向,心無挂礙,亦無遲疑。”

“此等心性,固然易折,但緣何不讓人羨慕?”他的語氣中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謝斬慈并未接話,只靜靜聽着。

陸觀爻低笑一聲,帶着些許自嘲:“而我輩中人,算天算地算人心,看似步步為營,實則世事如棋,我不過逡巡其中,舉棋不定。”

他看向謝斬慈,目光深邃:“謝客卿,我初見你時,稱自己是局外看戲者,但天下之大,命數牽連,何人能不在局中,即便是昔日不在算中的你,也因心中所念,無法置身事外了。”

謝斬慈沉默片刻,陸觀爻方才那段話,語帶玄機,他卻聽得分明,也知道對方所指為何。

然而,自從被那道青色身影自三川渡口冰冷的水中托起,又一路追随檀鸾太溪談心,蘭臺斷疫,他便早已不再是任何局外的看客。

“是。”他終于開口回應,聲音清晰平穩,如同他手中那杆白龍骨槍的槍尖,刺破一切浮于表面的猶豫與彷徨,直指本心,“我心甘情願。”

話音落下,晚風似乎也靜了一瞬。

陸觀爻那雙總是藏着無數算計與疏離的星目,此刻一瞬不瞬地凝視着謝斬慈,此刻,那雙目光深處,染上了一絲難得的意外之色。

“心甘情願。”他低聲重複,字音在舌尖滾動,帶着一種奇異的、品咂般的意味。先是玩味,繼而染上些許近乎自嘲的恍然,最後,那語調沉靜下去,化為某種下定決心的堅硬。

“看來謝客卿心中明鏡高懸,倒是我多慮了。”陸觀爻唇角複又勾起那抹慣常的、弧度完美的笑,重新搖起烏鋼星扇,只是那搖動的節奏,似乎比往常慢了一分,“夜了,明日還有硬仗。回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推開主院那扇雕花精美的門扉,身影融入那片溫暖的靈光與氤氲茶香之中,門扉在他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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