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玉碎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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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烽輸了?
如何輸的?方才那最後一擊,究竟發生了什麽?
無數道目光在謝斬慈以槍拄地、氣息萎靡的身影,與烈烽雖受創卻依舊挺立如松的身姿之間來回逡巡,試圖找出那個決定性的、足以讓這位以剛猛著稱的天罡寺武僧親口認負的痕跡。
謝斬慈緩緩擡首,抹去唇邊血跡,撐着白龍骨槍,一點點站直身軀。他未發一言,只是看向烈烽的目光中,染上欽佩與敬重。
“恭喜謝小友。”一聲低緩平和的道賀響起,并不洪亮,卻如溫厚的大地承托萬物,瞬間撫平了場中無形的躁動與疑慮。
觀禮臺上主位,坤元道尊緩緩睜開那雙低垂的、仿佛永遠含着悲憫與慈和的眼眸,聲音傳遍全場:
“方才最後一擊,謝小友槍中真意,凝于一點,破開烈烽師侄護體佛光與金剛法相,點中其心口膻中,雷勁內蘊,謝小友及時收勢,未損烈師侄本源,然勝負已分。”
她略作停頓,繼續道:“謝小友此槍,勁力已是妙至巅毫,及時收手,寧可反噬自身,不傷對手根基,道心純然。烈師侄坦蕩認負,亦是磊落。”
此言一出,臺下嘩然之聲方起。
謝斬慈方才那一擊,竟是破開了烈烽的金剛法相與護體防禦,且不僅如此,他還為不傷及烈烽本源,硬生生收住槍勢,以至于自身重傷。
何等凝練的槍意,何等高尚的心性。
一時間,衆人看向謝斬慈的目光,忌憚之中,又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就連高臺上面色冷肅的青蓮道尊,亦是薄唇緊抿,叫人看不透他內心所想。
“本場勝者,雲笈書院,謝斬慈。”執事長老的聲音适時響起,為這場對決一錘定音。
謝斬慈在幾名書院弟子的攙扶下下臺,只覺每走一步,肺腑間都傳來陣陣隐痛,與烈烽正面對撼及最後那凝聚全部心神的一槍,消耗遠超預計。
他尋了處僻靜角落,默默調息,對後續比試,仍是投去了關注。
第二場,岳峙淵對楚寒铮。
這一場對陣,在許多人看來,懸念不大。岳峙淵如山如岳,深不可測,元磁之力更是詭異難防。楚寒铮雖銳氣驚人,終究修為差了半步,年歲也輕。
果不其然,這一戰中,岳峙淵始終以那沉重力場配合簡樸拳掌應對。楚寒铮的劍,每一次都被力場遲滞,被拳掌格開,難近其身。
但他韌性極強,每一次被震退,都立刻揉身再上,劍勢不見散亂,反而在一次次的碰撞與受挫中,隐隐有種去蕪存菁、越發凝練的趨勢。
即便如此,數十回合交鋒後,岳峙淵仍是覓得楚寒铮一招用老、新力未生之機,力場猛然外擴,同時擰身出掌,将楚寒铮一擊落臺。
一戰畢,結果雖未超人預料,但楚寒铮之名,在九州年輕一輩劍修之中,無疑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第三場,檀鸾對陣一位來自河洛州符箓一道大宗,太上正一派的符修,名為杜霄,此人一手符箓之術出神入化,攻防一體,頗為難纏,亦是憑借此手段一路闖入八強。
然而這場比試,卻結束得比許多人預想的要快。
面對杜霄聲勢浩大的符箓攻勢,羅剎血棘纖細如發絲、卻快如閃電,将其中精純的五行靈機貪婪吞噬一空。
不過呼吸之間,那聲勢駭人的符箓羅網,已煙消雲散,而杜霄見狀,亦是露出心疼不已的神色,果斷認輸。
符修不比陣修,陣盤可以反複利用,但每一道符箓,都是一次性的消耗品,這一戰,足足耗去了他半年的積存。
随着檀鸾飄然下臺,今日最後一場,也是許多人私下認為或許最無懸念的一場對陣,即将開始。
原因無他,昨日池少游以血祭劍,力克手持驚虹流霞仙劍的丹陽劍宮首徒莊漣,而戚秋露不過是莊漣的師妹,修為低了半階不說,手中靈劍品階也遠低于驚虹流霞。
兩人先後躍上擂臺,一人赤衣如火,眉間鱗紋熠熠,一人白衣如雪,周身霜意凜然。
執事長老示意比試開始的話音方落,戚秋露先動了,秋霜沐雨劍上霜白劍氣萦繞,直襲池少游面中,劍氣所過之處,空氣凝結出細密冰晶。
這一劍,時機、力道、變化,拿捏得妙到毫巅。
池少游眉梢微挑,她不曾動用初得的驚虹流霞仙劍,而是旋身側踢,避開這一劍的同時,帶起一片灼熱流火,直取戚秋露腰腹。
戚秋露身形飄然後退,秋霜沐雨劍在身前劃出連綿不絕的霜色劍圈,每一圈都精準地套向池少游的攻勢和帶起的流火。
她的劍法并不如何驚豔華麗,甚至顯得有些古板守拙,但每一劍都沉穩老辣,防禦得滴水不漏,竟将池少游疾風暴雨般的搶攻盡數擋下。
池少游見狀,也攻勢驟變。不再追求以力壓人,身形倏忽飄忽起來,赤色身影時而在左,時而在右,角度越發刁鑽詭谲,熾熱火勁從四面八方襲向戚秋露。
戚秋露依舊穩守。她腳下步伐不大,卻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調整方位,秋霜沐雨劍化作一片冰霜光幕,将自己牢牢護住。
任憑池少游攻勢如何淩厲多變,她總能以最簡潔有效的方式格擋化解。偶爾刺出一兩劍反擊,亦是時機精準,直指池少游換招間隙,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擂臺之上,赤影如電,白影如雪。一方攻勢狂猛多變,熾熱bi人;一方守禦嚴謹森然,寒氣四溢。
冰火兩重氣勁不斷碰撞,蒸騰起大片迷蒙霧氣。
數十招轉瞬即過,池少游竟未能突破戚秋露的劍圈。
臺下觀者漸起議論。本以為這會是一場強弱分明的比試,如今看來,戚秋露竟似有與池少游分庭抗禮之勢?
雖說池少游劍未出鞘,但昨日她空手奪白刃,肉身強悍、控火精妙已令人咋舌,戚秋露能與之纏鬥至此,已大大出乎衆人預料。
觀禮臺上,一位丹陽劍宮長老撚須低語,眼中露出贊許:“見招拆招,心靜如冰。這戚秋露,平日不顯山不露水,根基竟如此紮實。”
明霰端坐不語,淺淡眸子凝視着臺上那道白色身影,冰封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唯有交疊置于膝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顯示出她心中波瀾。
莊漣站在明霰身後,他看着臺上與池少游戰得有來有回的戚秋露,看着她那沉靜如水的側臉,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不甘湧上心頭。
這個一直跟在他身後、仿佛影子般的師妹,何時有了這般本事?
池少游久攻不下,眉宇間那抹恣意漸漸轉為凝重。她能感覺到,戚秋露的劍,穩得可怕。
更令她心驚的是,對方劍意中那股冰封萬物般的冰魄劍意,正随着戰鬥持續,悄然滲透,試圖凍結她的氣血與靈力流轉。
“不能拖下去。”池少游心念電轉。她昨日激戰莊漣,雖奪回仙劍,但自身損耗亦是不小,更有反噬暗傷未愈。久戰于她不利。
一念及此,她眼中赤金光芒大盛,低喝一聲,一直未曾出鞘的驚虹流霞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長吟!
劍光出鞘,一道凝練如實質、霞光流轉的赤金長虹帶着分川斷海的決絕之勢,直刺戚秋露心口。
仙劍出鞘,威能截然不同。劍未至,那沛然浩蕩的劍意已如驚濤拍岸,将戚秋露周身缭繞的霜寒劍氣沖得七零八落。
戚秋露瞳孔驟縮。她一直等的,就是此刻!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劍,她竟依舊不閃不避,秋霜沐雨劍身之上霜華暴漲,剎那間,她周身三丈之內,溫度驟降,空中水汽瞬間凝結成無數細密冰晶,旋轉飛舞。
這一擊,無異于以卵擊石,秋霜沐雨劍崩開一道細微裂痕,旋即如同堅冰乍破,轟然破碎,化作漫天冰藍光點,簌簌飄落。
本命劍毀,戚秋露臉色蒼白如紙,唇角湧出一口鮮血,但她的眼中卻是一片玉石俱焚般的決絕,人借劍勢,去勢不止,竟是合身一撞,結結實實沖向池少游!
這一下變生肘腋,完全超出了池少游的預料。驚虹流霞劍受秋霜沐雨劍碎裂的沖勢,稍稍蕩開,中門已然洞開,她躲閃不及,向後倒飛,直直落向擂臺之外。
半空中,池少游擰腰發力,硬生生扭轉身形,雙足落地時踉跄數步,終究是在擂臺邊緣之外站穩,未曾跌倒。
戚秋露一擊之後,亦是搖搖欲墜,以手撐地,才勉強單膝跪住,不住嗆咳,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更多血沫,顯然方才劍碎一擊,令她遭受了極重的反噬。
臺下寂然片刻,随即一片嘩然。
誰都沒想到,昨日強勢奪劍、風華無二的池少游,今日竟會敗在名不見經傳的戚秋露手中,而且是以這樣一種近乎同歸于盡的方式。
池少游立在臺下,靜默了數息,她臉上并無羞惱或不忿,反而緩緩舒了一口氣,那秾麗眉眼間竟似有幾分如釋重負的輕松。
臺上,執事長老回過神來,正要宣布,戚秋露卻強提一口氣,勉力站直身體,對着臺下的池少游,聲音虛弱卻堅定:“池師姐,此戰是我取巧。師姐昨日激戰,傷勢未愈,是我占了便宜。若師姐全盛,我絕非敵手。”
池少游聞言,卻是嫣然一笑:“擂臺之上,只論勝負,不問因果。你以劍換機,膽魄心性俱是上乘,贏便是贏了。”
她頓了頓,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只淡淡道:“好好養傷,霓霜峰傳承,在你身上,不堕威名。”
言罷,不再停留,與迎上來的烈烽低聲交談兩句,便相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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