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雷枯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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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際鉛雲低垂,竟是個難得的陰霾天氣。雲臺之上,流風裹着濕意穿行,帶着山雨欲來的沉悶。
戚秋露與岳峙淵的比試在先,戚秋露本就傷勢未愈,又失去了本命靈劍,在岳峙淵手中未過幾合,就自然認輸,翩然離臺,但衆人将她昨日舍劍之姿銘記于心,對戚秋露這張弛有度、進退知禮的選擇,反而多了幾分激賞。
更為引人矚目的,顯然是今日的第二場比試,對上的赫然是本次大比中初展頭角的兩匹黑馬。
太溪谷檀鸾,對陣,雲笈書院謝斬慈。
一人如蒼鷹掠空,玄衣振展,穩穩落于擂臺東側,反手,白龍骨槍滑入掌心,槍尖斜指地面,一縷銀白電芒無聲竄出,在骨紋上游走,蓄勢待發。
一人似青鶴徐降,衣袂飄然,立于擂臺西首,周身并無淩厲氣勢,只那雙眼眸深處,一抹沉靜如古井寒潭的青色緩緩暈開,映着晦暗天光,幽深難測。
他二人之間的淵源少有人知,臺下衆人瞧着,只覺氛圍頗有些古怪,較之戰意,更多是些難言的凝重氣氛,但又瞧不出其中關竅。
而陸觀爻這等心知肚明的,反而尋了一處視野頗好的觀戰點位,折扇輕搖,似笑非笑望來,顯是存了看好戲的心思。
擂臺之上,随着執事長老宣布比試開始,謝斬慈先行出手。
槍出如雷,迅疾無比。槍尖未至,那凝練至極的雷靈槍意已然撲面,更隐隐有風雷之音滾蕩,攝人心魄。
這一勢,取春雷驚蟄、萬物複蘇之迅烈,亦是謝斬慈槍法起手式之一,意在搶攻,更在試探。
面對這疾如閃電、挾雷帶電的一槍,檀鸾身形未動,只微微擡眸。
他眼中那抹沉靜青色驟然流轉,太素目下,那一道凝練槍意、奔湧雷靈、乃至謝斬慈周身氣機流轉、肌肉骨骼的微末變化,都如掌上觀紋,清晰映現。
就在槍尖即将及體的剎那,檀鸾後退一步,身形微側,幅度極小,卻妙到毫巅地讓過了槍鋒最盛之處。
同時,他右手擡起,五指舒展,十數道通體赤紅如血玉、形态猙獰扭曲的血色荊棘,如同自九幽探出的兇獸爪牙自虛空探出,向雷槍帶起的銀芒絞殺而去。
謝斬慈眸光一凝,握槍的手腕猛然一震,槍勢再轉,從那血玉棘網中精準尋出破綻,攻勢不停,人随槍走,身化殘影,瞬息間已迫近檀鸾三丈之內。
骨槍如毒龍出洞,點、刺、紮、拿,招式簡樸淩厲,每一槍都裹挾着風雷之勢,将檀鸾周身要害盡數籠罩。
檀鸾步履騰挪,身形在方寸之地如柳絮随風,看似驚險萬分,卻總能在箭不容發之際避開槍鋒。
他面色依舊沉靜,唯有眼底青色愈濃,太素目運轉到極致,謝斬慈每一槍的軌跡、力道變化、乃至靈力流轉的細微征兆,都被他提前捕捉。
與此同時,那詭谲的羅剎血棘意随心動,時而十數道絞纏成密不透風的血網,時而彙聚虬結成毒蟒刺殺,專尋謝斬慈身法刁鑽破綻攻來,甜膩腥香令人靈覺昏沉。
二人身形交錯,不過瞬息功夫,已過十數招。
槍芒如銀蛇亂舞,荊棘似血蟒翻騰,竟不似生死搏殺,反似一場驚心動魄、卻又詭谲默契的共舞。
然而,無論槍勢如何狂猛,血棘如何詭谲,雙方攻勢總能于最險峻處擦身而過。
謝斬慈的槍尖,每每在即将觸及檀鸾衣袂時,被他以毫厘之差側身讓過,或是被數道血棘恰到好處地交織格擋、順勢引偏。
而檀鸾的血棘反擊,也總在觸及謝斬慈護體雷罡前,被他以更快的速度旋身揮槍蕩開,或是以精妙步法提前閃避。
兩人皆未言語,擂臺上只有槍鋒破空的銳響、血棘舞動的簌簌之聲,一剛一柔,一疾一穩,竟在不斷的碰撞與交錯中,隐隐形成了某種呼應。
謝斬慈能感覺到,檀鸾的太素目仿佛能預判他槍路的每一次變化,但他亦在戰鬥中,逐漸捕捉到檀鸾催動血棘、騰挪身形時那極其細微的靈力規律。
他的槍,随之調整,不再一味追求極致的快與力,而是開始融入更多的虛實變化,槍尖震顫,一槍刺出,往往暗藏數道後續變招的引子,逼得檀鸾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應對。
檀鸾眼底的青色愈發幽深,他亦察覺謝斬慈槍勢中的變化。那杆白龍骨槍,不再僅僅是撕裂一切的鋒刃,開始有了纏絲般的韌勁與陷阱般的詭詐。
他腳下步法越發精微,血棘的出擊不再追求一擊必中,而是更注重乾擾、遲滞、布局,如同織就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收攏。
數十招轉瞬即過。
謝斬慈一槍直刺檀鸾肩胛,去勢如電。檀鸾不閃不避,右手五指虛握,數道血棘自他掌心前竄出,沿着槍杆螺旋纏繞而上,直噬謝斬慈握槍的手腕,同時左手并指,一縷凝練如針的青色氣勁悄無聲息點向謝斬慈肋下空門。
謝斬慈似乎早有所料,刺出的長槍力道未老,手腕猛地一抖一震,纏繞而上的血棘被驟然爆發的螺旋雷勁震得微微松散。
他趁勢抽槍回撤,槍尾順勢後掃,精準地磕在那縷襲來的青色氣勁上,同時借着回撤之力,身形如鹞子翻身,淩空一轉,反手又是一槍,自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撩向檀鸾下盤。
檀鸾足尖輕點,身形飄然後掠,堪堪讓過槍鋒,原先所立之處,數道血棘破土而出,如毒蛇昂首,噬咬謝斬慈足踝,卻只撕下一片翻飛的玄衣下擺。
兩人再度拉開數丈距離,相對而立。
謝斬慈氣息微促,玄衣之上已有數處被血棘尖刺劃破的痕跡,滲出血珠,握槍的手依然穩定。檀鸾面色更白一分,額角隐見汗意,青色衣袍的袖口與下擺,亦有被雷罡灼焦的印記。
方才那一連串電光石火的交鋒,看似兇險無比,實則雙方皆在極限處控住了力道,未曾真正觸及對方要害。然其中對神識、靈力、招式、時機的比拼消耗,遠比表面看來更為劇烈。
臺下觀者,此刻已是鴉雀無聲,屏息凝神。許多人眼中露出困惑與震撼交織的神色。
這場比鬥,與他們預想中的慘烈對決截然不同。沒有驚天動地的力量對撞,沒有以傷換傷的狠絕,有的只是一種精妙到極致也兇險到極致的拆解與反制。
仿佛兩位絕頂的弈者,在方寸棋盤上落子如飛,每一着都暗藏殺機,又都被對方妙到巅毫地化解。
臺上,謝斬慈與檀鸾的目光再次于空中交彙,風更急了,鉛雲翻滾,隐隐有沉悶的雷聲自遠天傳來。
二人皆知,到了該分出勝負的時機。
謝斬慈深吸一口氣,周身氣息驟然內斂,所有外放的雷光、槍意、殺伐道韻,盡數收歸己身。
玄衣靜垂,他站立如古松,唯有眼中銀芒熾烈到極點,倒映着漫天流雲與咫尺青衫。
旋即,他擡手,将白龍骨槍緩緩平舉,槍尖遙指檀鸾眉心,收斂到極致的氣息,此刻驟然自槍尖一點綻放。
并非他慣依仗的雷霆殺伐意境,而是如一點蟄伏地底的生機,被驚雷喚醒,地氣升騰,蟲豸蘇醒,朽根抽芽,萬物生發。
檀鸾眼底,那片幽深的青色驀然蕩開漣漪,他雙手擡起,在身前結出一個古樸玄奧的法印。十指翻飛間,殘影如蓮花綻放。
随着法印結成,一直盤踞在他周身、猙獰舞動的十數道羅剎血棘猛地一頓,赤紅如血玉的荊棘寸寸崩解,化作最精純也最兇戾的血煞本源。
眨眼間,一朵約莫尺許方圓、介于虛實之間的赤色蓮花,靜靜懸浮在檀鸾身前。
蓮花本是清淨祥和之相,此蓮卻由至兇至戾的血煞本源凝聚而成,色澤赤紅近黑,蓮心更是深邃幽寂、包容萬象,如繁華落盡,烈火成灰,血肉枯朽。
銀芒觸及蓮心的剎那,異象紛呈。
一半空間,銀芒如春雨潤澤,竟有纖細瑩白的電光如藤蔓般蜿蜒生長,抽枝展葉,綻放出細小而璀璨的雷光之花,生機勃勃,卻轉瞬即滅,化為光雨灑落。
另一半空間,赤蓮幽光蕩漾,所及之處,那些生發的雷光花雨,迅速黯淡、枯萎、消散,如同被無形之手抹去色彩與活力,只餘下最本源的、即将重歸天地的靈機。
生與死,發與斂,草木枯榮,雷霆生滅,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歷經萬世輪回。
下一刻,整朵赤蓮,自蓮心開始,寸寸瓦解。
檀鸾面色驟白,身形微晃,向後踉跄數步,方才穩住,與此同時,謝斬慈的身形已迫近他身前分寸距離。
骨槍挑起,不曾再有任何攻勢,僅僅是掠過檀鸾發間,撩去一點未全然散去、輕輕落在他墨發上的雷光小花。
與此同時,天際醞釀已久的鉛雲仿佛終于不堪重負,淅淅瀝瀝的雨點,由疏而密,由緩而急,濺起細碎的水霧,迅速連成一片朦胧的雨簾,将整座擂臺籠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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