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刑戮之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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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日喘息之機,轉瞬即逝。
決賽當日,那場驟來的山雨已然停息,天光重新破曉,在遠方染上流金,高臺無風無雲,萬物凝滞。
看臺之上,人潮較前幾日更甚,黑壓壓一片,卻反常地安靜,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擂臺,以及擂臺上對立的兩人。
岳峙淵今日仍是一身便于行動的玄色簡裝,墨發高束,一絲不茍。她靜靜站在那裏,便仿佛與腳下大地、與周遭山巒融為一體,厚重、穩固、不可撼動。
謝斬慈将骨槍握入掌中。槍身入手微沉,熟悉的冰涼觸感讓他心神一定,槍身細碎電芒流竄,昭示着持槍者的狀态已然臻至巅峰。
無需執事長老過多贅言,二人互相見禮,随後并未如尋常比鬥那般迅速對上第一招,謝斬慈反而率先後跳一步,拉開了距離。
這個選擇無疑正确,岳峙淵周身氣勁扭曲空氣,竟是在最開始就釋放出了那強悍的元磁力場,沛然勃發,扭曲牽引着範圍內一切靈力氣機流動。
哪怕謝斬慈第一時間便退開,仍覺周身一沉,仿佛驟然背負山岳,手中白龍骨槍內蘊的雷霆靈力竟有渙散遲滞之感,更隐隐被那股無處不在的元磁力場牽引,欲要脫手飛出。
他冷哼一聲,靈力急催,強行穩住槍身,借着退勢,足下生根,旋身靠近,一槍直刺。
槍出如龍,銀芒裂空。這一槍毫無花哨,将雷霆的迅烈、殺伐的決絕催發到極致,試圖以點破面,撕裂這籠罩天地的元磁藩籬。
然而,雷槍越是靠近岳峙淵,越是仿佛陷入了無邊無際、沉重無比的泥潭大地之中,槍身上奔流的雷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散,被那無處不在的元磁力場化去。
臺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這便是元磁真力的可怕之處,化盡萬法,掌控一方天地。任你攻勢再猛,靈力再純,落入這力場之中,便如深陷泥沼,十成威力去其八九,反要承受天地偉力的無情鎮壓。
謝斬慈一退,再退。
白龍骨槍每一次遞出,都仿佛刺入萬載大地,不得寸進。
槍身上躍動的銀白雷光,甫一離體,便如風中殘燭,迅速被那無所不在的元磁力場扭曲、吸攝、化散,威能十不存一。
更有一股磅礴浩大、源自大地的鎮壓之力,自四面八方擠壓而來,不僅遲滞他的身法速度,更令其體內靈力運轉都變得艱澀沉重。
岳峙淵始終立于擂臺中央,步履未動,身形穩如山岳根基,她甚至未曾動用任何身法技巧,僅僅是将那身已臻化境的元磁真力催發開來,便構築起一方屬于她的絕對領域。
在這領域內,她即是大地,即是引力,即是規則。
謝斬慈的雷霆槍意,本以迅疾、暴烈、無堅不摧著稱,此刻卻如困于琥珀的飛蟲,空有利爪獠牙,卻掙不脫這無所不在的束縛。
他周身氣機已被元磁力場徹底擾亂,每一次提聚靈力,都需耗費數倍心神,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呼吸也漸漸粗重。
眼看局勢似乎已有定論,岳峙淵緩緩擡起右手,五指虛握。
霎時間,謝斬慈只覺周身壓力暴增,原本只是遲滞與化消的力場,驟然變得極具攻擊性,沛然莫禦的重力自上下四方同時作用,仿佛要将他生生壓成齑粉。
他一咬牙,丹田內的雷元瘋狂流轉,抵抗着這天地偉力般的鎮壓,卻如杯水車薪,節節敗退。
最終,謝斬慈身形猛地一沉,單膝幾乎觸及地面,全靠手中骨槍死死支撐,槍身與岩面摩擦,迸出點點火星。
敗象已呈。
臺下觀者,無論先前對謝斬慈有多少驚嘆與期待,此刻心中也大多升起果然如此的念頭。
元磁真力,克制萬法,實非虛言。在岳峙淵這已近乎神通領域的鎮壓下,同輩之中,幾人可抗?
臺下,陸觀爻搖扇的手不知何時已停,眉頭微蹙,檀鸾面色逾顯蒼白,薄唇緊抿,他身側的青蓮道尊更是面色微沉,隐隐有失望之色。
謝斬慈低垂着頭,他能聽到自己沉重如鼓的心跳,能感受到經脈因過度催谷而傳來的刺痛,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深藏于雷霆本源深處、一直被小心翼翼鎮壓的那一點陰寒兇戾的氣息。
至陰兇物,天罰刑火。
他生而背負天道刑罰烙印,這陰火日夜焚身蝕骨,是詛咒,是痛苦之源。
直到檀鸾救他性命,帶他入丹陽劍宮求得燕尋霈的壬水真解入道,又為救檀鸾,代受劫雷,以天生至陽真水靈根為基,行水火相激、陰陽沖撞之險途,硬生生将那至陰白火與至陽真水煉成了這身看似純粹剛猛、實則隐患暗藏的雷霆真元。
隐患從未真正消除,只是被強大的意志與精妙的平衡強行束縛。那白火是天罰之炎,蘊含着一絲真正屬于天道刑戮的冰冷毀滅意志,豈是那般容易馴服?
它始終潛伏在雷霆的最深處,伺機反撲,欲重燃焚滅之威。
以往,謝斬慈以其為鞭策,以其為磨刀石,以其為必須跨越的劫難。但此刻,面對岳峙淵這近乎無解的元磁鎮壓,尋常手段已告罄,體內雷元被力場克制、渙散之時。
一個瘋狂、兇險到極致的念頭,驟然劃過他瀕臨極限的心神。
在這元磁力場之中,岳峙淵是絕對的規則,是大地意志的代行,萬法靈力都逃離不開她的掌控。
那在萬法之外如何,那一縷來自天外、代表天道刑罰本身、至陰至厲的刑戮之炎如何?
擂臺上,重壓如獄,謝斬慈閉目,又豁然睜開。
此招無疑是兵行險途,且不說能否以此覓得一線生機,單論主動打破本就脆弱的平衡,逆轉雷元,放任乃至引導白火反撲,沒有下一場劫雷再鍛雷種,他能否再重新聚雷,都尚未可知。
擂臺之上,那無邊的重壓仍在持續增強,他的骨骼已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岳峙淵微微皺眉,似是在等待他認輸。
然而,謝斬慈的心中,已是一片凜然,和一絲難以抑制的、近乎戰栗的興奮。
他自從穿越到此方世界,背負此火詛咒,被其灼燒魂魄,蝕骨噬心,可也正是這詛咒,逼出了他骨子裏的全部狠勁,讓他能忍受非人之痛,行逆天之事,在不可能中煉出一身雷霆。
昔日,他更弱小、更無依、更絕望,僅憑一腔熱血,便以近乎凡人的肉身硬撼雷劫,而如今他道基已成,雷種已蘊,對陰陽生滅、雷火真意的理解,早已非昔年的謝斬慈。
檀鸾讓他盡力施為,他尚未盡力,何能言敗?
心念電轉,實則只在瞬息之間。謝斬慈低垂的頭顱緩緩擡起,沾染血污與塵土的臉上,那雙總是蘊藏着一絲沉靜銀芒的銳利眼眸中,已被近乎漠然的平靜所取代。
“咦?”一直如山岳般穩固的岳峙淵,第一次發出了極輕的疑惑之聲。
她清晰感覺到,謝斬慈抵抗的力量消失了,但一種更危險、更難以言喻的氣息,正從那具看似放棄的身體深處,悄然彌漫開來。
謝斬慈丹田之中,那枚由至陽壬水與至陰白火在劫雷中交織淬煉而成的雷符本源,此刻正因外力鎮壓而明滅不定,銀白的雷光黯淡,結構隐隐不穩。
而在其最核心處,那一點被重重雷紋封印、色澤慘白、冰冷死寂的火焰,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壓迫與宿主體內防禦的瓦解,如同沉眠的兇獸,睜開了第一只眼睛。
“來。”謝斬慈嘴唇微微翕動,既是對面前的敵手,亦是對自己丹田之內,那一點躍動的森冷火苗。
旋即,那一點慘白的火星驟然膨脹,冰冷刺骨、卻帶着焚盡萬物魂魄兇威的火焰,瞬間沖破了所有雷紋枷鎖,順着經脈,咆哮着将他吞沒。
銀白雷光盡數湮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無的慘白。白火自他周身毛孔、七竅中滲出,卻不升騰,只是靜靜流淌、纏繞,如一件刑者的慘白袍服,較之雷霆偉力更顯暴戾,卻隐透死寂。
岳峙淵那掌控一方、化盡萬法的元磁力場,在觸及這慘白流焰的剎那,竟仿佛被某種更高的規則制衡、破解、失效。
她的眉頭徹底蹙起。她清晰感知到,自己與腳下大地、與那無所不在的元磁力場之間的聯系依舊穩固,然而謝斬慈,似乎已經随着那詭異白火的出現,被隔絕在了這方規則之外。
謝斬慈緩緩站直了身體,他擡起頭,看向岳峙淵。那雙眼睛,此刻已看不到眼白與瞳孔的區別,只剩下兩簇無聲燃燒的慘白流焰。
骨槍之上,原本游走的細碎電芒潰散虛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縷縷如附骨之疽般纏繞攀爬的慘白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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