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劍主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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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斬慈話音方落,掌心三色輪轉的景象,已讓滿堂寂然。
那銀白雷芒的暴烈、慘白流焰的死寂、蒼黑真水的浩瀚,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掌中自如流轉、相生相克,最終歸于平靜,這并非僅限于他口中的可控,而是已經圓融化一。
“謝斬慈所言非虛。”此時,一個清越溫潤的聲音适時響起,衆人循聲望去,竟是青蓮道尊。
他雙目雖覆青绫,卻仿佛能洞悉一切,面向大殿中央,緩緩道:“昔年,此子确曾身負奇症,七日一輪回,受陰火焚身蝕魂之苦,尋至我之親傳弟子檀鸾。”
“然而,其症結不在肌理魂魄,非藥石可醫,鸾兒便攜其前往丹陽劍宮,自驚虹真人手記中尋得以壬水真解為基,行水火相激、陰陽煉雷之法,後此子循之修煉,如今功成。”
青蓮道尊語氣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但其中信息,卻重若千鈞。
明陽身後靜默不語的霜華真人明霰,此時也适時接續道:“不錯,昔年檀小友攜謝斬慈來劍宮中求取師兄典籍,我觀他确是壬水根基不假,故而允之。”
殿中氣氛為之一變。不少原本目光閃爍、隐含猜忌之人,神色緩和了些許。修仙界中,身負詭異傳承或體質者不在少數,只要根源清晰、可控不濫,且并非邪魔歪道,多數情況下并不會被群起攻之。
太溪谷醫道冠絕九州,青蓮道尊更是當世醫道聖手之一,他親口證實謝斬慈昔日病症與求醫經過,又有霜華真人旁證。
如此看來,謝斬慈的經歷,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命途多舛卻意志驚人的修士,于絕境中搏出的生路。
坤元道尊微微颔首,顯然接受了這個說法,沉聲道:“既有青蓮道尊、霜華真人二位佐證,謝小友身負白火之事,看來确有其緣由,且如今已能掌控,未釀成禍患,便就此作罷,不必再深究。”
明陽道尊面色依舊沉凝,但青蓮道尊出面,且理由充分,他也不好再在白火來歷上糾纏不放。然而,他今日親至,主要目的本就不全在此。
“即便白火之事暫且不論,”他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再度鎖住謝斬慈,“驚虹流霞劍乃我丹陽劍宮傳承之寶,內蘊一絲天一真水本源,如今因你之故徹底消散,致使仙劍有損,此責,你如何承擔?且仙劍并非認你為主,緣何出鞘助你?”
齊子骞在一旁,嘴角噙着一絲冷笑,他方才三言兩語,已經給丹陽劍宮施加了壓力,如今丹陽劍宮仍是執意追究謝斬慈毀劍責任,面裏皆失,他自然樂見。
謝斬慈神色不變,迎着明陽道尊逼視的目光,平靜道:“回宮主,仙劍為何自行出鞘相助,晚輩确實不知。當時晚輩體內陰陽沖激,已近崩毀,神志模糊,只覺一道中正祥和之力入體,助我穩住道基,其餘一概不覺。”
明陽道尊目光一凝,周身威壓隐而不發,大殿內的空氣卻驟然沉凝幾分。他正欲開口,一道清越含笑的聲音,卻自大殿門口傳來。
“明陽宮主,且慢。”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陸觀爻不知何時已倚在殿門一側,手中折扇輕搖,臉上帶着慣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踱步而入,不疾不徐,姿态閑适,仿佛只是來赴一場尋常茶會,而非這九州巨擘雲集、威嚴肅穆的議事殿堂。
他行至謝斬慈身側略前方站定,先是對着上首的坤元道尊與幾位道尊微微欠身示意,這才轉向面色不豫的明陽道尊,笑道:“宮主息怒,事關驚虹流霞劍,其中尚有幾分關竅,陸某不才,恰巧知曉,或許可為宮主與我家客卿分說一二,也免得諸位前輩在此傷了和氣。”
明陽道尊眉頭微蹙,謝斬慈是陸觀爻親聘的雲笈書院客卿,他也料到陸觀爻如今會為謝斬慈出頭,但面對小輩驟然插言忤逆,他仍沉聲道:“陸公子有何高見?”
“高見不敢當,只是陳述幾樁舊事。”陸觀爻合攏折扇,輕輕敲擊掌心,目光掃過殿中衆人,尤其在霜華真人明霰與謝斬慈身上略作停留,方才緩緩道:
“這第一樁嘛,”他豎起一根手指,“驚虹流霞劍,昔日确為貴宮驚虹真人之佩劍,然自燕前輩于西漠隕落,此劍便下落不明,直至三年前,方現身于四海閣的拍賣會上。彼時,劍身受死氣污染,靈光黯淡,幾近蒙塵。”
他頓了頓,看向明霰,語氣平和:“是霜華真人感念同門之誼,不忍師兄遺物流落,更恐其淪入不軌之徒手中,故以私人身份,傾盡積蓄,拍下此劍。”
“陸某不才,當時恰好也在場,感念真人高義,也出了十萬靈石,權作資助。此事,四海閣賬冊可查,當時與會的幾位道友,亦可作證,例如,齊長老?”
齊子骞聽他提到自己,冷哼一聲,不置可否,但終究他當日在場參與競拍是真,故而不曾出言反駁。
陸觀爻目光轉向明陽道尊,笑意微深:“若晚輩沒記錯,當時貴宮并未以宗門名義參與競拍,可是早就得到消息,因其受死氣污穢,價值大減,且清理不易之故?”
明陽道尊面色微沉,沒有反駁,算是默認。當時劍宮內部對此确有争議,最終是明霰一力堅持,自行處理。
“這便是了。”陸觀爻折扇輕展,繼續道,“故而,此劍在法理上,自拍賣會落槌那一刻起,所有權便已歸屬霜華真人個人,而非丹陽劍宮宗門。真人重情,将之随身攜帶,以寄哀思,此乃私誼,與宗門所屬,當有所區別。此為其一。”
“這第二樁,”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劍身所受死氣污穢,深入劍髓,尋常手段難以根除。是太溪谷檀鸾道友,不惜道基盡毀,方将死氣盡數滌淨,令仙劍重煥靈光。”
“檀道友淨化之後,感念霜華真人對師兄情深義重,方将此劍交還。此乃檀道友高義,亦是真人與檀道友之間的私誼見證,若論仙劍權屬,檀道友是否也當有一分。此為其二。”
坐席之上,青蓮道尊也微微颔首,當年他未公開追究四海閣責任,主因在于道基損毀、死氣纏身的名聲對他愛徒而言并不好聽,次因在于四海閣、丹陽劍宮、飄渺仙宗三家都盡力彌補,那羅剎血棘的線索便是四海閣中來的。
至于驚虹流霞劍,于他、于檀鸾都無用,丹陽劍宮想要收回,他也不在意,但若是劍宮意圖抹去檀鸾在此事中的關鍵作用,他卻是不答應的。
陸觀爻見青蓮道尊首肯,笑意更濃,折扇遙指殿外,道:“至于這第三樁,自然是仙劍自行擇主一事。”
“丹陽劍宮莊漣師兄持仙劍三年,不曾得仙劍認可,然而前幾日大比上,驚虹流霞劍可是實實在在認了天罡寺俗家弟子池少游為主,此乃衆人親眼所見。”
“無論此前淵源如何,此時此刻,仙劍之主權,已在池道友。她于謝小友危難之際,感應到仙劍異動,主動擲劍相助,乃是劍主之權,亦是同道之義。”
“仙劍真意消散,固然可惜,然此乃仙劍現主,為助同道而為之,豈能歸咎于受助之人?此為其三。”
陸觀爻語速平緩,條理清晰,将一樁牽扯舊怨私誼、劍主權屬的複雜舊事,抽絲剝繭,說得明明白白。
最後,他對着明陽道尊再次拱手,笑容可掬:“宮主,您看,如此說來,無論于情、于理、于當下事實,似乎都難以将仙劍真意消散之責,加諸謝小友身上。”
殿中一時寂靜。許多原本對丹陽劍宮追究隐隐覺得有些過分的修士,此刻聽了陸觀爻剖析,更是暗暗點頭。
明陽道尊臉色變幻,他身為劍宮之主,自然知道陸觀爻所言非虛,當年明霰拍劍、檀鸾淨化之事,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雖然仙劍在池少游手中,池少游如今已經化龍,他捏着鼻子将池少游私下認回宗門也不是不可。
但若是真意消散,則意味着驚虹流霞如今徹底失去燕尋霈遺留的仙意道韻本源,品階仍存,然那一絲玄之又玄的天地勾連,卻也随之消失,如此重大損失,他必須為宗門争取,至少也要弄清緣由。
思及此,他心念電轉,強撐着道:“陸小友話雖有理,只是方才聽小友一番話說來,謝斬慈既非仙劍舊主,和仙劍也無昔日淵源,為何驚虹流霞劍自行出鞘,襄助于他?其背後的關竅,卻仍然是說不明白。”
陸觀爻聞言,卻是笑意更濃,仿佛就在等待着明陽問出這句話,他展開手中烏鋼星扇,笑道:“此事,陸某亦覺得有幾分蹊跷,故而特以書院觀星相術測算,方知其中緣由。”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對殿中議事席位上一直端坐于席、靜默不言的另一人拱手,道,“陸某才疏學淺,恐不得取信于各位宗主、長老,叔父,不如您來解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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