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敢問吾皇,何處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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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意識被拖入一片無邊的、灰蒙蒙的虛無。沒有上下,沒有左右,唯有那道叩問,以及随之而來的、億萬聲音彙聚而成的浪潮,一遍遍沖刷着他意識的堤岸。
“敢問吾皇,何處歸鄉?”
“敢問吾皇,何處歸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他神魂的核心。他看見破碎的旌旗在看不見的風中獵獵,看見模糊的身影朝着同一個方向叩拜、然後無聲無息地倒下、化為飛灰。
他看見一條無邊無際的、原本應流淌着魂光的浩瀚長河,從中間斷開了,下游是濃得化不開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上游是無盡的魂靈茫然徘徊,無處可去……
歸鄉?何處是鄉?
他自己呢?他又是誰?是那個在教室裏對着言情小說油墨走神的少年,還是這個手握白骨槍、在仙途掙紮求存的謝斬慈?還是這萬千迷惘的生靈所诘問的那個所謂“吾皇”?
哪個是夢,哪個是真?亦或,皆是虛無?
這叩問本身,似乎并不尋求答案,它只是存在,只是回蕩,只是将這種終極的、關乎存在本身的迷失與無歸之感,蠻橫地烙印在每一個觸及它的神魂之上。
個體的喜怒、執念、記憶,在這浩大蒼涼的集體悲問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可笑,且毫無意義。
他緊守靈臺的最後一絲清明,如同風中的殘燭,搖曳欲滅,最終在這片浩然叩問中,被赫然沖垮。
高不可攀的玉階仿佛直通天際,在此之下,直至視野的盡頭,是黑壓壓、密密麻麻、難以計數的人影。
他們跪伏着,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有的甚至已不成人形,手腳殘缺,面容扭曲,他們的喉舌如此截然不同,卻發出一模一樣的悲怆之聲。
“敢問吾皇,何處歸鄉?”
玉階盡頭,高立于階上的那個人影面對着聲聲诘問,轉過身來,祂的面容模糊不清,然而謝斬慈能清晰感受到,他濃郁得化不開的悲怆。
那悲怆如此浩瀚,幾乎與這跪拜的億萬生靈的絕望同質同量。祂仿佛承載了所有子民的迷失、所有歸途的斷絕、所有存在意義的懸空。
祂未曾振臂高呼,未曾回應萬民質問,祂僅僅是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漸漸靠近那黑壓壓的人群。
不知是誰第一個動,或許根本沒有先後,那是一種集體無意識的同步。跪拜的姿态未變,但向上伸出的、枯槁的手臂,卻從祈求變成了抓取。
如同潮水漫過堤岸,寂靜被另一種更為原始的窸窣聲取代。那黑壓壓的、望不到盡頭的身影,向着玉階之上湧動。
沒有呼喊,沒有嘶嚎,只有軀體摩擦地面、骨骼輕微作響、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濡濕的、吞咽般的聲音彙聚成的潮汐。
他們爬上了玉階,淹沒了那道人影的輪廓。
“歸鄉……歸鄉……”
咀嚼聲,吮吸聲,骨骼被咬碎的脆響,還有那始終低沉回響的悲問,交織成一片地獄般的交響。
就在意識即将徹底渙散、融入那無邊痛苦與混沌的最後一瞬,所有的啃噬、撕扯、吞咽,連同那潮水般的悲問,戛然而止。
如同盛宴終結,杯盤狼藉,食客餍足退去。
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快得仿佛從未發生。沒有傷痕,沒有血跡,甚至方才那令人崩潰的感官殘留也迅速淡去,只留下一片空洞的、劫後餘生般的麻木,以及神魂深處難以言喻的疲憊與冰冷。
謝斬慈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那片沉郁的暗青色天空。他依然站立着,赤足踏在濕潤的泥土上。
身前那片畝許方圓的清澈死潭,已然消失無蹤,只留下一個光滑的、碗狀的巨大凹坑,坑底那些層層疊疊的森白骨骸,此刻全部失去了光澤,化為了灰白色的、松脆的灰燼,靜靜堆積在坑底。
微風拂過,骨灰揚起細小的塵旋,旋即又落下,了無生氣。
一切死寂陰寒的氣息都消散了,仿佛剛才那吞噬靈力的潭水、那沖擊神魂的殘念、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分食的幻痛,都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噩夢。
唯有掌心傳來的一抹溫潤微涼的觸感,提醒着他某些事情真實地發生過。
他緩緩低下頭。
右手五指不知何時已緊緊握攏。
指縫間,一縷柔和而堅韌的青色光暈透出,帶着磅礴清新的生機道韻,絲絲縷縷,沁入他因過度緊繃而有些僵冷的肌膚,甚至撫慰着神魂深處那莫名的疲憊與寒意。
是那截青枝。三寸長短,通體如玉,靜靜躺在他掌心。
謝斬慈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山風吹過他赤裸的上身,帶起一陣微冷的戰栗。他緩緩收攏五指,将青枝牢牢握在掌心,那溫潤的生機如同涓涓細流,持續不斷地湧入體內,驅散着最後一絲不适。
他彎腰,撿起疊放在骨槍旁的衣服,一件件,沉默地穿好。動作有些緩慢,帶着一種下意識的謹慎,仿佛在确認這具軀體是否真的完好,是否還完全屬于自己。
系好最後一條衣帶,将青蓮納虛戒戴回手指,拔出插入土中的白龍骨槍。槍身嗡鳴,靈光流轉,并無異常。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巨大的、布滿骨灰的凹坑,又低頭看了看掌心透過指縫的青色光暈,将它小心地收入納虛戒中。
然而,那潭底萬千殘念最後的叩問,與玉階之上被分食的駭人幻象,雖已如潮水退去,卻在神魂深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濕冷痕跡。
謝斬慈并非耽于回想之人,此刻更知身處險地,須得盡快平複心神。足下雷光一閃,不過幾息間,他就離開了那片死寂的凹坑,身形閃現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間。
他又以神識細細查探,确定此地除了嶙峋的灰黑山石,再無他物,方将白龍骨槍橫于膝上,試圖理清腦海中翻騰的混沌。
“黃泉路斷,輪回寂滅……” 他低聲重複着那蒼涼的叩問。
池少游同他說,黃泉在九州的傳說中,是一道無人知曉确切所在、亦無人能從其歸來的禁忌之地,封印着上古天魔之種。
可那幻象中無數人影的悲問,卻将黃泉與歸鄉緊密相連。他們彷徨無依,因黃泉路斷而失了歸途,那份絕望如此真切,真切得令人心驚。
還有那道被稱之為吾皇的身影。
謝斬慈眉頭緊鎖,九州浩瀚,宗派林立,世家盤踞,別說一個能統禦九州、被尊為皇的共主,在九州萬年的歷史中,就連尋常的凡人國度都未曾有過。
無數疑問交織,卻沒有答案,這小衍洞天,果然詭谲莫測,不僅環境奇異,似乎還埋藏着關乎上古、關乎黃泉,乃至關乎這片天地根本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眼下信息太少,空想無益。當務之急是恢複狀态,在這危機四伏的洞天內盡可能尋得結丹機緣,并找到檀鸾。
他閉目凝神,三相輪緩緩運轉。此地靈氣雖駁雜,但勝在濃郁,經過雷元淬煉,絲絲精純靈力彙入丹田,修補着先前對抗死氣、抵禦殘念消耗的心神與靈力。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謝斬慈再度睜開眼時,眸中銀芒內斂,神光湛然,狀态已恢複至八九成。
就在他準備起身,再次嘗試感應血誓印記方位時,遠方天際,驟然迸發出兩道刺目的光華。
一道赤紅如燒霞流火,熾烈張揚,帶着驚虹掠空般的驚豔與快意;另一道沉黯如深鐵玄金,厚重凝實,劈斬之間帶着斬斷山岳般的磅礴巨力。
這兩道劍氣屬性截然相反,風格迥異,此刻卻在這沉郁的天穹下激烈對撞,爆鳴之聲即便相隔甚遠,依舊隐隐傳來,靈力對撞的餘波攪動風雲,即便在這片死寂的荒漠區域也能清晰感知。
是池少游和楚寒铮。
謝斬慈眸光一凝,身形已如一道銀雷掠出岩坳,腳下焦土飛逝,他識海中心念急轉間,已将兩人交手原因猜得七七八八。
楚寒铮出身的無妄劍宗見妖即誅,池少游雖化形為人,又越過龍門,但終究還是妖修。在大比前幾日池少游還隐名為無名客時,楚寒铮就和她起過沖突。
池少游和他有同門之誼,更是他探尋黃泉、乃至與燕尋霈過往真相不可或缺的助力。至于楚寒铮,無妄劍宗的道子,劍心純粹,剛直不阿,雖理念迥異,手段淩厲,但為人直率磊落。
謝斬慈雖不知二人究竟是因何等契機,要在這小衍洞天之內大打出手,但無論如何,他不能坐視二人在此地生死相搏,更何況,池少游和楚寒铮交手這般動靜,洞天內其他人想必也不會坐視不理。
心念既定,謝斬慈腳下雷光更熾,速度再提三分。
遠處天際,那赤紅與沉黯的劍光再次狠狠交擊,迸發的光芒幾乎要撕裂那片永恒的暗青,轟鳴聲也越發清晰,如同沉悶的雷暴,滾過荒蕪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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