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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劍子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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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劍子殘憶

痛。

無數種感受混雜的混沌疼痛,甚至遠甚于龍門中洗煉妖血,有血肉被撕裂的冰冷銳痛,有心脈被異物侵蝕的滞澀絞痛,更有某種神魂深處傳來的鋒銳刺痛。

池少游的意識在一片無光的深海底層沉浮。

她知道自己還活着,心口那處貫穿性的冰冷與麻木始終存在,她仍然能感受到身體的痛苦,卻無法和自己的妖身建立聯系,哪怕只是動一動手指。

她能感受到,在她不遠處,同樣在這片無光的死氣侵蝕的深海中下沉的另一個生命,沉寂、鋒銳,與她熾烈的妖元格格不入,但正以某種違背常理的方式,與她的生機死死糾纏在一起,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就在她試圖凝聚潰散的神魂,對抗這種詭異的鏈接時,眼前的黑暗驟然被撕裂,意識被蠻橫地拖入一片洶湧湍急的、由破碎畫面與強烈情緒構成的洪流。

第一幅畫面,是無邊無際的水。

但并非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片水域,孕育她的盱山春溪,霓霜峰頂終年寂寒的丹心池,亦或是她還不曾見過,卻無數次在心中想象過的,那片無邊無際的東海。

這條河流沉重,水流泛着暗金色,無數柄形态各異的劍,無聲矗立,劍尖向上,密密麻麻,望不到邊際,每一柄都散發着凜冽純粹的殺伐之氣。

四周的溫度,是足以讓一切生靈陷入死寂的極寒,雪片飛舞,每一片都鋒銳如刃,罡風在耳畔呼嘯而過,頭頂黑沉的高天顯得那樣近,壓人欲摧。

一個很小的孩子,赤着腳,搖搖晃晃地走在這片劍河的淺灘,劍氣凝聚成的暗金色洪流沒過他的腳踝。

他走得很慢,很穩,稚嫩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眉心一點鮮豔的朱砂,紅得刺眼。

痛。是腳底被無數細小鋒銳的金氣割裂的痛。是那純粹、冰冷、排他的劍意順着傷口鑽進骨髓、試圖改造筋脈的痛。

是孤獨。周圍沒有其他人,只有劍,無數的劍,沉默的劍。它們既是道路,也是阻礙,既是傳承,也是酷刑。

孩子沒有哭,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只是走着,向着劍河深處,一柄格外巨大、宛如山岳的暗金色斷劍輪廓走去。

池少游的意識感到一陣荒謬的眩暈,她未曾到過那裏,但九州之中,只有一處那樣高的山,也只有一處這樣的劍河。

朔雲州,雪風之巅,無妄劍宗。

那個孩子是楚寒铮?她知道劍宗規矩嚴苛,弟子必須經過劍河洗煉,但尋常人往往等到築基初成,有靈罡護身,方才行此儀式。

可畫面中的楚寒铮,還不足引氣入體的年紀。

她為何會看見這些?

沒等答案浮現,視角再次切換。

這一次,是森嚴、空曠、冰冷的大殿,高聳的穹頂下,只有一柄插在玄色石臺上的庚金重劍,少年跪在劍前,比劍河中的孩童長大了一些,背影挺直如松。

“铮兒,你可知錯了?”大殿深處,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有如金鐵摩擦,聽得池少游的神魂下意識顫抖了一下。

這個聲音,屬于齊子骞,昔年在盱山不由分說,将僅僅是在山溪中潛心修煉的她指為妖禍源頭,要将她誅殺的齊子骞。也是楚寒铮的師尊,齊子骞。

齊子骞繼續道,一字一句,聲聲如冷鐵:

“劍心通明,方可問道。你近日練劍,神意遲滞,鋒芒內斂。本座循跡查知,你竟将一自後廚逃遁的雪絨靈兔私藏于劍室,以自身靈氣溫養。”

與此同時,自那齊子骞所在的大殿深處,一個雪白毛團以毫不憐惜的态度抛出,重重砸在地面上,但齊子骞顯然将力道控制得極好,那靈兔僅僅是抽搐着,尚未斷氣。

少年跪着的背影幾不可查地繃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齊子骞的身影并未出現,只有那冰冷的聲音從高處的陰影裏落下,砸在少年單薄的肩背上。

“我無妄劍宗之道,乃截天之鋒,絕七情,斷六欲,方得無上殺劍,铮兒,莫要讓為師失望。”

“親手斬了它。斷此牽連,磨砺劍心。”

楚寒铮沉默了片刻,他緩緩捧起那團奄奄一息的雪白,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兔子卻似是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和他體溫的溫暖,本能在他掌心蹭了蹭。

少年另一只空着的手擡起,五指虛握。插在石臺上的那柄沉重的庚金劍發出低沉的嗡鳴,落入他掌中。

劍身古樸無光,唯有刃口一線寒芒,映出兔子雪白的絨毛,和他自己強壓下痛苦,只餘一片寒芒的眼睛。

他握得很穩,握劍的手揚起,對準了掌心那團溫軟。

池少游的意識深處,屬于妖族的本能讓她幾乎要尖嘯出聲。

她能感受到那只靈兔純粹的恐懼,能感受到少年體內血液流動的遲滞,能感受到他手腕穩定之下,更深處的、近乎凝滞的心跳。

劍,緩緩擡起,楚寒铮閉上了眼睛。

掌心的溫暖驟然僵硬,随即,一點溫熱的液體,濺在了他眉心的朱砂上,緩緩滑下,像一滴遲來的、滾燙的血淚。

兔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那點微弱的生命氣息便徹底熄滅,化作他掌心一團迅速冰冷下去的、染了暗紅的雪。

少年睜開眼,看着掌心。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劍柄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細微地顫抖着,許久,許久,才慢慢平息。

畫面再轉,雪風之巅的極寒和那片森冷的大殿消失不見,似乎來到了散修盟中的一處裝潢簡素的客院,正值深夜。

楚寒铮依舊跪着,他低垂着頭,面容已經是池少游所熟悉的模樣,他的神色中隐隐透着疲憊,似是不久前歷經過一場激戰。

“八強。”齊子骞的聲音再度響起,“敗于岳峙淵。”

他陳述着事實,語調平直,聽不出喜怒。

“弟子無能。”楚寒铮低聲應道。

齊子骞向前邁了半步,光線變化,讓他的輪廓在楚寒铮低垂的視線邊緣稍微清晰了一瞬,依舊是那副不茍言笑、宛如劍石刻就的面容。

“岳峙淵身負坤元道尊親傳,根基紮實,又比你年長,是此次大比啓幕前,為師和仙門各家一致認為最後會奪魁的人,八強戰敗于她手,本座原本尚算滿意。”

他将那原本二字,咬得極輕,卻又極重,喉嚨裏溢出一絲低啞森冷的笑意,似在譏嘲。

“然而,最後的勝者,不是岳峙淵,”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齒縫中碾磨而出,“是謝斬慈。”

楚寒铮的脊背壓得更低,他的額頭重重叩在地面鋪陳的青磚上,這一下沒有任何靈力護體,力道極重,血霎時染紅了他眉心那點紅痣。

“你可知,謝斬慈是何人?”齊子骞将手摁在了楚寒铮的肩膀上,作勢是扶,卻将他壓得更低。

“他是燕尋霈的兒子。”齊子骞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盡管依舊竭力維持着平直,但那其中翻湧的某種極為深刻的、近乎淬毒的情緒,卻再也掩飾不住。

“你可知,當年論劍,燕尋霈的驚虹劍意,曾壓得我無妄劍宗多少弟子擡不起頭?”

“你可知,他當年是何等意氣風發,視我劍宗鋒芒如無物?”

“你敗于岳峙淵,止步八強。而燕尋霈的遺孤,一個半道修行、根基淺薄的小兒,卻能在決賽場上,以詭詐之術,險勝岳峙淵,奪得魁首!”

“铮兒,你不如謝斬慈,你讓為師失望了。”

話音落下,楚寒铮伏跪在地的身形,劇烈一顫。

他沒有擡頭,沒有辯駁,甚至沒有任何一絲為自己開脫的念頭升起。

“弟子知錯,是弟子無能,有負師尊教導,有損宗門威名。”他緩緩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壓而出。

師尊的論斷,便是鐵律,便是他行走世間、握劍在手所依憑的全部準繩。若師尊說他不如,那便是真的不如。若師尊因此失望,那便是他身為弟子,最大的失職與恥辱。

齊子骞居高臨下地看着楚寒铮跪地叩首的身影,他眼中翻湧的近乎淬毒的情緒,在短暫的失控宣洩後,似乎也随着楚寒铮毫無反抗的認錯與更深的自責,而緩緩沉澱下去,重新被冰封。

那只原本用力按在楚寒铮肩頭的手,壓制的力道忽然松了,轉為實實在在的攙扶動作:“起來吧,為師言重了。”

楚寒铮身體一僵,在齊子骞的攙扶下,有些遲緩地直起身。

他依舊垂着眼,不敢與師尊對視,額上血跡蜿蜒,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眉心那點朱砂痣在血跡浸潤下,紅得驚心。

齊子骞的目光落在他額頭的傷和那點刺目的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開,自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柄不過三寸長的短匕,通體暗金,色澤沉黯,無鞘,造型古樸至極,甚至有些粗陋,唯獨刃口一線,流轉着一種內斂到極致、卻讓人望之心悸的寒芒。

“此去小衍洞天,雖為機緣,亦多險阻。” 齊子骞将短匕遞向楚寒铮,動作平穩,不容拒絕,“此物與你,用于防身。”

楚寒铮雙手接過,短匕入手冰涼,帶着異樣的觸感,讓他指尖微麻,但他仍然将那柄匕首小心收起,貼着內衫放好,那絲詭異的陰冷緊貼胸口,寒意更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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