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洞天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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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槍貫心的剎那,整個長生殿凝固了。高臺上,那幾名白衣內侍手持薄刃,預備向謝斬慈撲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殿中飄搖的燭火不再搖曳,火苗保持着向上蹿升的形态,卻無一絲熱力傳來。
下一刻,天旋地轉。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這方空間如冰面破碎,所有的景象都被拉長、扭曲、攪拌成一團混沌的旋渦。
謝斬慈感到自己的身體在墜落,又仿佛在上升,又或者根本未曾移動,只是世界在他周圍飛速剝離、褪色、消散。
仿佛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腳下一實。
沉黯的、永恒不變的暗青色天光重新籠罩視野,耳邊傳來壓抑的驚呼,以及兵器出鞘半寸的摩擦聲。
他正站在那條霧氣彌漫的山谷之中,兩側是高聳的、沉默的山崖,灰白色的霧氣如紗幔般緩緩流動。
岳峙淵、檀鸾、池少游、楚寒铮四人,就站在他身側數步之外,臉上殘留着驚疑、警惕,以及剛從某種幻境中掙脫的恍惚,幾人衣衫如故,周身靈機浮動尋常。
而在謝斬慈前方約三丈處,那杆蒼白的骨槍,正斜斜插在砂石地上,槍身沒入地面尺餘,森白如玉,不見絲毫血跡,仿佛之前洞穿那顆詭異心髒、沾染暗金血液的景象,只是他腦海中一場過于逼真的噩夢。
池少游第一個打破沉默,她快步走到謝斬慈身邊,語氣急促道:“怎麽回事?我們怎麽突然出來了?你沒受傷吧?”
岳峙淵也走了過來,她目光銳利地掃過謝斬慈周身,最後落在他臉上,沉聲道:“謝道友在那皇宮之內,可是看見了什麽?”
謝斬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冰涼的空氣入肺,驅散了長生殿中久久不散的甜膩和腐朽混雜的氣息,他先走到骨槍旁,伸手握住槍杆。
觸手冰涼堅實,是他熟悉的質感與重量。輕輕一提,骨槍應手而出,砂石簌簌落下,槍尖在暗青天光下流轉着內斂的寒芒,确實潔淨無瑕。
他将骨槍負回身後,轉向四人,開口道:“我沒事。”
頓了頓,他将自己進入皇宮後的所見所聞,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包括那具被日夜割肉、心髒卻仍在跳動的森白骨架,國師關于靈根與傳承的蠱惑與威脅,以及最後,他一槍貫心的舉動。
池少游第一個打了個寒噤,抱着手臂,嫌惡道:“真是惡心至極。”
“不死的骨架,跳動的心髒,自願的獻祭,以血肉滋養萬民,孕育靈根……”檀鸾緩緩重複着這幾個關鍵詞,清潤的嗓音因凝重而顯得有些發乾。
“荒謬!”楚寒铮斷然道,眉宇間凝着沉肅的寒意,“靈根天成,乃修士溝通天地之橋,豈是靠啖食他人血肉所能生成?此等邪說,蠱惑人心,與魔道何異?”
“更關鍵的是,”岳峙淵的聲音将衆人的思緒拉回,她目光沉靜地望向前方霧氣深處,“我們進入的,究竟是什麽?”
池少游蹙眉:“幻陣?可這也太真了。”
“不是幻象”岳峙淵否定得很快,“幻陣惑心,只局限神識,卻不能影響外物,謝道友的骨槍被帶入其中,且仍然可以使用,就說明不可能是幻象,那更像是一方獨立的小天地,自有隔絕外界的法則。”
“那豈非是秘境?”楚寒铮疑惑,“這小衍洞天本就是秘境,其中還能生出另一重秘境嗎?”
檀鸾若有所思:“小衍洞天本就是上古空間碎片,內裏法則混亂,出現這等特異區域,倒也不無可能。或許,那是洞天之力,截取了某段殘存記憶,演化而成的一方虛界。我們闖入,便被動遵循了其中的故事。”
他話語未盡,但其中所蘊含之意,令人不寒而栗,若是某人的記憶,則那空間裏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不可能!”楚寒铮斷然道,語氣比之前更加堅決,甚至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抗拒,“上古之事渺茫難考,豈能因這洞天中一段光怪陸離的遭遇便妄加揣測?仙道煌煌,基石怎會建于如此荒謬殘忍之事?”
檀鸾看着楚寒铮,又看看謝斬慈,輕聲道:“楚道友所言,也有道理。或許只是洞天法則混亂,交織出的一個極端惡意的謎題,用以拷問闖入者的心志。謝道友最後選擇弑皇,破局而出,或許正是通過了某種考驗。”
池少游聽得頭大,煩躁地擺擺手:“管它是真是假,是幻是實,反正現在出來了,那鬼地方也塌了,想那麽多作甚?我現在只想趕緊找點正常的機緣,或者乾脆找個地方修煉等着出去!”
岳峙淵是最先挑起這個話題的,但她卻是在最開始否定了池少游的幻境猜測後,便陷入了沉思之中,顯然這萬有之一可能,動搖了她以公平持正為核心的道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恢複了平日的沉靜:“池道友所言甚是。我等既已脫困,便應向前看。前方瀑布機緣,或許能有所得。在此空耗無益。”
衆人紛紛點頭,将方才那場荒誕、詭異、令人脊背發寒的經歷暫時封存于心底,但那一絲冰冷的疑慮,如同山谷中彌漫不散的霧氣,已悄然滲入各自的識海深處。
他們整理心神,再度啓程,朝着岳峙淵所指示的東方瀑布方向行去。只是腳步似乎比之前更沉了幾分,目光掃過周圍霧霭籠罩的山巒時,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審慎與探尋。
但此後,不再有類似那奇詭霧氣的變化,一路走過去,兩側山勢漸緩,空氣中濕潤的水汽漸濃,隐約有沉悶的轟鳴自前方傳來,初時細不可聞,愈往前行,便愈發浩蕩磅礴,如地底沉雷,連綿不絕。
最終,一道銀龍般的巨瀑,自數百丈高的絕壁之巅轟然垂落,砸入下方深不見底的幽潭,激起千堆雪沫,水霧彌漫,将整片山谷籠罩在蒙蒙濕氣之中。轟鳴聲震耳欲聾,連腳下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便是此處。”岳峙淵于轟鳴水聲中開口,“此瀑含有五行之力,有淬煉筋骨、夯實根基之效,只是過程頗為辛苦,需量力而行。”
她頓了頓,補充道:“小衍洞天開啓僅有三日,如今已是第三日将盡,我等需抓緊時間。”
池少游仰頭望着那仿佛自九天垂落的狂暴水龍,眼中非但無懼,反而燃起躍躍欲試的火光:“聽起來不錯!正嫌這幾日憋悶!”
“既如此,便各尋位置吧。”岳峙淵不再多言,玄衣一振,率先走向瀑布左側一方較為開闊的區域,那裏水流雖然相對平緩,卻裹着萬千黑色土石滾滾而下。
她步入瀑下水潭邊緣,尋了塊半浸于水中的巨岩盤膝坐下,任那挾裹着無數黑石的激流轟然沖擊在肩背之上,身軀只是微微一沉,随即穩如磐石,閉目凝神。
其餘幾人聽她所言,也不耽擱,紛紛擇了位置,專心體悟這瀑布的鍛體威能。
一時間瀑下五人各據一方,以各自之法承受着這天地自然之偉力的捶打,轟鳴之聲掩蓋了一切雜音,也讓謝斬慈隐隐激蕩的心緒歸于平靜。
水流冰冷刺骨,砸擊如錘,疼痛自皮肉透入筋骨。他運轉體內靈力,壬水之力流轉,舒緩着撞擊帶來的震蕩與暗傷,刑火之息則在血肉深處燃起,不斷灼燒雜質,激發潛能。
偶有落石挾巨力撞在身上,他便引動一絲微不可察的雷霆之力,将其震散化開,反哺己身。他清晰感受到,肉身正在這狂暴的外力下,被一點點夯實,以往修煉中一些細微的滞澀之處,也被這純粹的力量沖刷、貫通。
半日時光,在極度專注的熬煉中,竟顯得格外漫長,又仿佛倏忽即逝。
就在謝斬慈心神沉入淬煉,物我兩忘之際,天地間那永恒不變的暗青色,忽然極輕微地波動了一瞬。
下一剎那,被衆人收入袖裏乾坤的青銅符,毫無征兆地齊齊震動起來,與瀑布雷鳴般的轟響分庭抗禮,清晰地穿透水幕,傳入每個人識海深處。
幾乎是同時,五人周身各自亮起一道清濛濛的光暈,将他們身形籠罩在內,隔絕了部分瀑布狂暴的沖擊力。
“時辰到了。”岳峙淵的聲音透過光暈與轟鳴傳來,平靜無波。她自黑石激流中長身而起,玄衣上浸濕的水被她頃刻外放的元磁靈力一激,竟離開體表,化作一層薄薄的水膜,随即消散。
其餘幾人也紛紛停下修煉,自各自位置起身。無需任何法訣催動,那清光愈發凝實,将五人身影襯得有些朦胧。
周遭景象開始模糊、褪色。震耳欲聾的瀑布轟鳴飛速遠去,變得缥缈,上下四方皆無憑依,只有手中青銅符散發的清光與那股堅定不移的牽引力,成為這混沌中唯一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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