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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迷霧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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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迷霧重重

元亨劍尊擡手,隔空一抓,那些滾落的棋子飛回掌心。他用力攥緊,指節泛白,仿佛要将其捏碎。

“你說得對,是人皇。”他聲音飄忽,似在訴說,又似在夢呓,“九州仙門,所謂道統,溯其根源,皆始于一場滔天大罪。”

“萬年前,神魔争鬥不休,我等凡人于其中夾縫求生,本以為我們只能在亂世中如蝼蟻一般茍且偷生,但偏生有一人,統禦我們,帶領我們願意反抗的人揭竿而起,參與魔神之戰,起兵讨魔,他骁勇善戰,用兵如神,萬民給予他一個稱謂,人皇。”

“神魔之戰落幕,天魔被封黃泉,衆神飛升東海,将這片天地還給我等凡人,然九州靈脈受損,災殃不斷,民不聊生。”

“彼時,人皇受神明賜福,不老不死,不損不滅,他為救災荒,割肉飼民,我們自然也得到了他的恩惠,後來,當饑民發現其身軀內還蘊含天地本源、大道精粹,食之生靈,便變本加厲,将人皇困禁長生殿,分食血肉。”

“老夫曾是人皇座下一名先鋒大将,神魔之戰之際,我既仰慕于他的才學,又在心中不免心生忮忌,須知當時的人皇,連神明也垂青于他吶……”

元亨劍尊攤開手掌,那些棋子一半飛回棋笥之中,一半又複原回了先前未下完的殘局,分毫不差,小小一個動作間,将他如臂使指的靈力和深不可測的神識,盡數顯現。

“修仙,長生,通天威能,何人能抵禦這等誘惑,老夫也未能幸免于此,但直到後來,老夫才發現,這所謂長生,不過是枷鎖,老夫活了萬年,最為暢快的,卻還是身為凡人,同人皇一起在兵營浴血奮戰之時。”

他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右袖,眼中是刻入骨髓的悔恨,道:“因此,我斬下右臂,為自己贖罪,可這份罪孽,卻始終無法徹底消弭。”

“老夫忮忌人皇生前之能,又貪圖其力,終是自食惡果。這便是無妄劍宗無妄二字背後的真意,無妄之災,源于貪念,源于忮念啊……”

“老夫今日和你說這些,除敘舊外,還有一事相求。”

謝斬慈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靜待下文。

“楚寒铮那孩子,根骨心性皆是上佳,唯獨太重情義。”

元亨劍尊嘆道,“齊子骞教他劍道,卻容不得他心中有半分旁骛。在他眼中,劍修之心,當如萬載玄冰,不染纖塵,任何情感、牽挂,都是阻礙劍道通神的雜念。”

“可那孩子,自從與你相交,屢屢冒犯師門,甚至說出那天罡寺妖女無辜的悖逆之言,”元亨劍尊看向謝斬慈,目光如炬,“齊子骞視此為奇恥大辱,認為楚寒铮心性已污,不堪造就。歸來後,便罰他入劍河洗心。”

謝斬慈眸中銀芒一閃,想起了那個在小衍洞天中被操控、神情痛苦的少年劍修。

“劍河洗心,乃是我無妄劍宗一門苦修之法,借劍河之中萬載庚金之氣,增進修為,沖刷神魂,滌蕩雜念,本是去蕪存菁的無上法門。”

元亨劍尊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不忍,“可齊子骞這次,動了真怒。他不僅要以劍河強行擢升铮兒修為,使其邁入金丹境,更要洗去楚寒铮的軟弱,更是要将他心中所有關于情誼、關于正邪之辨的東西統統洗去,只留一柄純粹的、只知殺伐的劍。”

“那劍河以我無妄劍宗萬載劍意彙流而成,庚金之氣鋒銳無匹,铮兒于小衍洞天之中本神魂受損,再遭此劫,輕則劍心蒙塵,淪為傀儡,重則神魂俱滅,萬劫不複。”

“我希望你救他,亦是希望你自救。”元亨劍尊起身,那空蕩的袖袍随風輕擺。

“齊子骞已入魔障,他因你父親而忌恨你,又因楚寒铮而遷怒于你。如今楚寒铮若廢,他必會将這筆賬算在你頭上,變本加厲地針對你。”

他緩步走到謝斬慈面前,那股屬于大乘修士的恐怖威壓,此刻卻收斂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位遲暮老人的懇切。

“老夫這雙手,染了人皇的血,又斬了自己的臂,如今已無力再去管教這最後一個弟子了。謝斬慈,你與楚寒铮有過并肩之誼,老夫希望你,幫他、也幫老夫這一回。”

謝斬慈靜坐原地,銀眸中倒映着元亨劍尊那張寫滿風霜與悔恨的臉,半晌無言。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道:“宗主既知齊子骞對我已有殺心,晚輩初結金丹,修為尚淺,如何敵得過齊長老?宗主此舉,與驅羊攻虎何異。”

元亨劍尊聞言長嘆一聲,苦笑一聲,道:“無妄劍宗峰頭各立,緣何能吸引天下劍修,便是因為宗門全無桎梏,随性無妄,即便我身為宗主,齊子骞教養自家弟子,我若置喙,便是壞了無妄劍宗的立宗之本。”

“宗主所言,利在劍宗,利在宗主,利在楚寒铮,可風險弊害,卻全在于晚輩一人之身了。”謝斬慈聞言,語氣冷淡道。

元亨劍尊并未介懷他話語的冷硬冒犯,反而笑了,那笑容蒼涼且坦蕩,道:“小友性情直爽,老夫佩服,你說的不錯,這其中的利弊,确實盡數壓在你一人肩上。”

他頓了頓,續道:“老夫之所以求你,是因為峰內長老教化自峰弟子,向來是各行其道,宗門不予乾涉。”

謝斬慈銀眸微凝,靜靜聽着。

“但——”元亨劍尊話鋒一轉,“謝斬慈,你非我無妄劍宗之人,甚至與齊子骞有舊怨在先。他若是在宗門之內,以宗門律法處置楚寒铮,老夫管不得。可他若敢對你這外來之客下手,那便不再是師徒管教了。”

他看着謝斬慈,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仿佛在看一塊未經雕琢卻已鋒芒畢露的璞玉:“屆時,你只需帶着楚寒铮安然脫身,只要邁出我無妄劍宗山門半步,我便保你二人無虞。”

元亨劍尊見謝斬慈神色不動,知他心中仍有權衡,便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道:“老夫知曉,你心中一直存有一個疑問。”

“三年前,你父親的遺物驚虹流霞劍現世,我知曉你和你那位太溪谷的小友一直在追查,這劍,到底是誰送至四海閣。”

謝斬慈銀眸驟然一凝,這是他深埋心底的謎團之一,驚虹流霞劍關乎綏蘭、南梧二州死氣辟谷丹禍患一事,檀鸾為平死氣之禍,險些喪命,至今仍飽受困苦,但線索,偏偏被人斬斷,他查了這麽多年,一直沒有音訊。

“請劍尊相告。”謝斬慈恭敬地站起身,朝元亨劍尊深深鞠了一禮。

元亨劍尊見他這般鄭重,面上苦笑更甚,擡手虛扶一下,道:“起來吧,此事說來,老夫亦覺蹊跷。”

“三年前,此劍送至我宗,随着這柄劍,來的,還有一封信,這信上,是太溪谷青蓮道尊的親筆印信。”

謝斬慈眸光一凝。青蓮道尊,那可是與玄機、清微齊名的當世大能,亦是太溪谷的真正掌舵人,檀鸾的師尊。

“信中言道,他于外游歷時,偶得燕尋霈道友遺物,本欲親自送歸丹陽劍宮,以全同道之誼。”

元亨劍尊的聲音低沉下去,“然則,那驚虹流霞劍煞氣纏身,死氣侵染,非尋常術法可解。青蓮道尊自言無計可施,恐那死氣禍及太溪谷弟子,便修書一封,與丹陽劍宮清微道尊商議。”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謝斬慈,一字一句道:“兩位道尊議定,那劍死氣深重,尋常洞府難鎮,唯有我無妄劍宗劍河之中,萬載庚金殺伐之氣,方可将其徹底磨滅,使其不致為禍人間。故托我将此劍鎮壓于劍河之下。”

謝斬慈聽得心潮起伏,如此說來,清微道尊本就知道驚虹流霞劍受死氣污染一事,故而仙劍流落拍賣會時,丹陽劍宮并未官方出面競拍,或是直接和四海閣商議換回,而是僅由明霰以個人的身份将仙劍拍下。

可按照元亨劍尊如此一言,青蓮道尊知曉驚虹流霞劍染上死氣一事,他究竟是未将綏蘭、南梧的死氣疫病和仙劍蒙塵聯系起來,還是知曉更多,才竭力想要使得檀鸾置身事外?

“可結果你也知道了。”元亨劍尊冷笑一聲,那笑容裏滿是諷刺,“劍至我宗,還未入河,便遭人盜取。待我再聞其訊,它已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四海閣的拍賣盛會上,成了那場盛會的大軸拍品。”

“宗主可知,那盜劍之人,或是那幕後操盤者,究竟是誰?”謝斬慈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起伏的波瀾,他頭回離真相如此之近。

元亨劍尊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愧疚,又似是深深的無力。

“宗門之內,峰頭林立,老夫當年閉關沖擊瓶頸,未能親查,待出關時,木已成舟,不過可以斷定,應當系我宗中人。”

說罷,他閉上了眼,似是對這心懷鬼胎、盤根錯節的龐大宗門倍感無力,揮了揮僅剩的左手,道:“有些事,老夫只能點到為止,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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