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星墜歸墟沉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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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斬慈并未等到天光大亮,便與池少游、楚寒铮二人,悄然離了古剎。
西行之路,荒涼至極。
越往西去,風沙越是暴烈,空氣中彌漫的硫磺味也愈發濃重。原本零星的戈壁,漸漸化作無邊無際的瀚海。
天空渾濁昏黃,與地面黃沙相接,連成一片。放眼望去,黃沙如血,寸草不生。
池少游換下了嫁衣,一襲赤色勁裝,驚虹流霞劍懸于腰間,整個人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割開着沉悶的空氣。
楚寒铮則沉默地跟在後方,他傷勢雖愈,但叛出無妄劍宗的沉重,依舊壓在他的眉宇間,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為沉郁。
未行出幾裏,前方沙丘一陣蠕動,數十具人形沙傀,自地底緩緩爬出,它們沒有五官,沒有神智,唯有煞氣凝沙而成的身軀和殺意,一往無前。
“殺過去。”謝斬慈銀眸一寒,骨槍一抖,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率先沖入傀儡群中。
槍尖所過,沙傀崩碎,卻又在下一刻,被四周的煞氣重新粘合,再次撲來。這些死物,仿佛殺之不竭。
池少游長嘯一聲,驚虹流霞劍霞光暴漲,赤龍虛影咆哮而出,将數具沙傀撕成碎片。可同樣的,碎片在落地瞬間,便被黑煞吞噬,重塑。
“這樣下去不行。”楚寒铮眉頭緊鎖,劍光如匹練,斬斷一具沙傀的手臂,卻見那手臂在半空中化作沙礫,又重新接了回去。
謝斬慈一槍震退圍攻的沙傀,心中念頭飛轉。
忽然,他想起不過一年前,他随陸觀爻來岐餘州助池少游躍龍門時,也日日與沙傀作戰。
只不過那時,是為了以戰練兵,陸觀爻并不常出手,只搖着折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和池少游忙碌。
唯有沙傀數量太多,形成妨礙時,他方才以那折扇,祭出殺陣,将層出不窮的沙傀盡數絞碎。
如今,謝斬慈看着這些在他槍下脆若白紙的沙傀,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陸觀爻那溫潤疏朗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看向池少游。她正奮力斬殺沙傀,墨發飛揚,赤鱗隐現,眉宇間的悍勇與當年一模一樣。
可她不知道,那個總在關鍵時刻拿出陣法、總能把一切都算計周全的人,已經不在了。
謝斬慈嘴唇微抿,他還沒有想好,該如何告訴她陸觀爻的死訊,也沒想好是否要将陸觀爻絕筆信上的內容,告知池少游。
如此,竟是一路無話,唯有屍山沙海。
謝斬慈原先只知西漠廣袤無垠,卻不知當真深入起來,路程卻有這般漫長,且浸透着無止盡的殺戮。
起初,只是零散的沙傀,三五成群,從地底鑽出,謝斬慈一槍便能掃碎一片。
可越往西去,煞氣越濃,沙傀的數量便呈幾何倍數增長。
第三日,他們遭遇了第一波大規模圍殺。數百具沙傀從四面八方湧來,黑壓壓如潮水,将天空都遮蔽了大半。
它們不再是無腦的沖鋒,而是形成了粗糙的陣型,前仆後繼,以身為盾,将三人牢牢困在中央。
謝斬慈銀眸驟然收縮,骨槍在掌心一轉,槍尖劃破長空,帶起一道凄厲的銀色弧光。
他不再吝啬靈力,雷元自丹田噴薄而出,順着槍身蔓延,每一擊都裹挾着雷霆之威,将撲來的沙傀炸成漫天沙雨。
可沙雨未落,便被地底湧起的黑煞重新吸附,不過呼吸之間,又塑成數十具新傀,甚至比先前更為凝實。
“這樣下去,靈力耗盡也只是時間問題。”楚寒铮劍光縱橫,卻已顯出幾分吃力,他畢竟修為遜于謝、池二人半分,又神魂受損,短時間內無法完全恢複。
池少游忽然收劍,赤金龍瞳中閃過一絲狠厲。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驚虹流霞劍上,霞光瞬間染上一層妖異的血色。
她雙手握劍,人劍合一,化作一道赤色流星,直沖沙傀陣型最薄弱處。
“跟上!”謝斬慈低喝一聲,與楚寒铮同時發力。
三人如尖錐般刺入沙傀潮水,所過之處,沙傀崩解,卻又在身後迅速合攏。
他們且戰且走,速度極快,可前方的沙海仿佛沒有盡頭,而身後的追兵,卻似無窮無盡。
第七日,風沙在此處已不再是風沙,而是一種粘稠的、凝固的混沌,天地歸一成一片詭異的灰白。
謝斬慈停下腳步,銀眸中雷元流轉,卻也只能看清身前丈許之地,他又自納虛戒中取出輿圖。
陸觀爻所給的輿圖,就在此處戛然而止,前方大片空白,再無明确的路線指引,唯有陸觀爻以星力刻下的一行小字。
“星墜歸墟沉舊夢,黃泉彼岸以此通。”
西漠極西,名為歸墟,歸墟之彼,是為黃泉。
“輿圖到此為止。”謝斬慈收起輿圖,銀眸望向西方,那無盡的沙海盡頭,仿佛連空間都開始扭曲,“陸觀爻留下的線索,便止于歸墟。”
池少游抹去頰邊一道沙痕,赤金龍瞳中閃過一絲銳利:“歸墟?我曾在天罡寺古籍中見過只言片語,說是西漠盡頭,萬法不存,連煞氣到了那裏都會被吞噬,是真正的無之所在。”
果然,再向西走出數裏,天地驟然變色。
沒有呼嘯的聲浪,沒有飛卷的沙礫,甚至連那股終日不散的硫磺味也消失無蹤,仿佛造物主在創造世界時,唯獨遺忘了這一隅,任其坍縮成純粹的虛無。
謝斬慈停下腳步,觸目所及只餘下一片昏蒙的純白,看似再向前,實則不得寸進一步。
楚寒铮握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感受不到半點靈氣,丹田內的金丹修為仿佛被徹底封印,連神識都沉重如鉛,難以外放分毫:“但根據陸少主标注的輿圖,前路真的在此處?”
“不。”謝斬慈道,“前路在此,又不在此,歸墟,已經是九州的終點了。”
“那該如何?”池少游蹙眉。
謝斬慈沉吟片刻,目光掃過二人,最終落回那片虛無之中:“黃泉不在九州之中,無中生有,有亦生無,若要從無中窺見前路,想必,就要以有化無來換。”
“你是說,獻祭?”楚寒铮問,“何物為祭?”
謝斬慈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從納虛戒中取出兩樣東西。一是那枚古樸的星墜子,陸觀爻初見時贈予他的信物;二是那枚玉簡,承載着陸觀爻最後的絕筆與陸氏萬年的罪惡。
“陸觀爻說,星墜歸墟沉舊夢。”謝斬慈指尖輕顫,星墜子在掌心泛着微弱的光,“他要沉的,是他的夢,也是他的記憶。”
池少游瞳孔微縮,似乎想到了什麽,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發出聲音。
謝斬慈不再猶豫。他手腕一抖,星墜子劃破那片凝固的空氣,擲入歸墟。緊接着,他将那枚玉簡也抛了出去。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星墜子并未墜落,玉簡也未消散,在觸碰到那片空無的瞬間,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蕩開了一圈圈的漣漪。
漣漪擴散,竟在虛空中映照出一幅幅流動的畫面。
那是陸觀爻的記憶。
謝斬慈、池少游、楚寒铮三人怔怔地看着。
他們看見少年陸觀爻在觀星臺上第一次推演出自己的死期,星光化作的游魚在他周身浮游而舞,那雙總是含笑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愕。
看見陸觀爻第一次在丹陽劍宮見到池少游化形的紅鯉,嘴角那抹不易察覺的苦笑。
看見他在仙門大比時暗中布局,為謝斬慈刻下那枚在小衍洞天裏發揮關鍵作用的陣盤,最終又将那枚陣盤擲入滄海。
看見他在婚典前夜,獨自立于觀瀾閣最高處,折扇輕搖,望着萬家燈火,眼底是一片荒蕪的死寂。
這些記憶,如走馬燈般掠過,帶着陸觀爻一生的算計、掙紮、無奈。
“走。”謝斬慈低喝一聲,率先邁步,踏入了那片由記憶鋪就的漣漪之中。
腳下的觸感不再是虛無,而是變得堅實。他們仿佛行走在一條由光影構成的棧道上,兩側是陸觀爻過往的碎片。
每走一步,那些畫面便碎裂一分,化作點點星輝融入他們的身體,又迅速消散。
這段路不長,卻仿佛走了一生。
當他們終于踏過最後一道漣漪,歸墟消散,化作一道幽深漆黑的旋渦,通道彼端,隐隐傳來水流淌過的聲音。
而身後,陸觀爻的最後一點記憶,正如晨露般蒸發。
那個總是搖着折扇、笑意莫測的公子,終于在這世間徹底消散,連一絲痕跡也未曾留下。
“我們過來了?”池少游望向前方黑暗的道路,眼中滿是驚詫,她的臉上挂滿淚水,卻不知那淚水的來歷,“師弟,你做了什麽?”
“沒什麽,走吧。”謝斬慈的心中亦是一片迷茫,納虛戒中的重量并未改變,又好像倏然一空,他不再回頭,一步跨入了那通往黃泉詭境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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