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罪衍
關燈
小
中
大
記憶的洪流并未因第一個秘密的揭露而停歇,畫面流轉,場景已變。
竟然是雲笈書院的觀星臺,九根星紋玉柱屹立其上,天穹壓得極低,仿佛萬千星辰都要墜落傾頹。而在這玉柱之間,有着三道身影。
其中一位,身着青袍,頭戴木簪,赫然正是昔日的連醫師,只不過,他周身道韻流轉,大乘期的威壓被他收斂得極好,卻依舊讓人不敢直視,那雙眼睛,青光湛然。
另一位,并非後世那般枯坐于朔雲州冰室之中,而是正值壯年,氣息如劍鋒般銳利,只是此刻,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寫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驚悸與憤怒。
元亨劍尊。
“你們感覺不到嗎?”元亨劍尊死死盯着另外兩人,質問近乎崩潰,“難道你們真的感覺不到嗎?”
青蓮道尊仍舊無悲無喜,恍若未聞,但另一位,身披玄金色星紋道袍的人,卻緩緩開口了:“元亨道友,若你将我和青蓮聚在一處,就是為了說這些陳年舊事,那便請回吧。”
他的面容和後世的玄機道尊頗有不同,但謝斬慈一眼便能認出,這就是陸玄機,昔年的人皇國師。
元亨劍尊的劍意驟然失控,他幾乎是怒吼出聲。
“難道你們絲毫不痛,分毫不悔嗎?”
“這百年來,我們用當年帶領着我們征伐的人皇,用他的血肉,來填補我們長生不老的欲壑!”
“難道你們不覺得,自己罪無可恕嗎?”
玄機道尊聞言,卻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他慢條斯理地捋了捋袖口的星紋,冷冷道:“元亨道友慎言。”
“你若真覺得自己是罪人,又為何不揮劍給人皇一個痛快,反而和我們聯手,将那些反抗的凡人,連同他們的妻兒老小,一路追殺,逼入那座名為黃泉的絕地?”
他上前一步,星袍獵獵,續道:“你把他們當作祭品,扔進黃泉,去抵擋天魔封印逸散的魔氣,去為你、為我、為青蓮道友這漫長不朽的生命,築起一道血肉長城。”
“多麽可笑。你一邊享受着用他們的苦難換來的長生,一邊又在這裏質問我們要不要忏悔。元亨,這九州的安穩,這修士的盛世,哪一寸不是踩在那些枯骨之上?”
“況且——”
他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青蓮道尊那雙青意湛然的雙眼上,語氣中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我們三人,不正是從人皇身上,獲益最多的人嗎?”
“青蓮道友,”玄機道尊輕聲喚道,聲音如毒蛇吐信,“你這雙能洞察萬物精微、看穿生老病死的太素之目,若非當年在人皇剜肉之時,你近水樓臺,又豈能生出這等神異?”
青蓮道尊依舊沉默,那張悲憫的面具下,看不出絲毫波瀾。但元亨劍尊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自青蓮道尊周身彌漫開來。
“至于我,”玄機道尊攤開雙手,星力在掌心流轉,演化出諸天萬象,“我不過是借着人皇遺留的一絲國運,參悟了星辰軌跡,窺伺了天道奧秘罷了。”
他收回手,冷冷地盯着元亨劍尊,一字一頓道:“還有你,元亨,你的劍道造詣,赫赫威名,你強盛的靈力,難道不是從人皇血肉中得來?”
“我們都一樣。你若不甘,便揮劍斬了我們。”
元亨劍尊渾身顫抖,那雙如劍鋒般銳利的眼眸,此刻竟布滿了血絲。
他環視四周,看着這觀星臺上象征至高權力的九根玉柱,看着身邊這兩個與他共謀了數百載的同伴。
他猛地擡起左手,佩劍發出一聲清越而決絕的嗡鳴。
那條右臂,那條曾揮劍斬魔、也曾逼死無數凡人的右臂,齊肩而斷。鮮血如泉噴湧,濺落在觀星臺的星紋之上。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斷臂,任由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袍,只是死死盯着青蓮與玄機,聲音嘶啞,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你說得對,我們都一樣,我沒有資格質問你,也沒有資格對你揮劍。”
“我只能對我自己揮劍,我悔悟了,也希望你們,早些醒悟吧。”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劍光,頭也不回地沖下了觀星臺,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
玄機道尊冷冷地看着他離去的方向,嘴角那抹譏諷的弧度愈發明顯。
青蓮道尊依舊靜立,然而,他的臉上卻流露出一絲怔然的神情,擡手輕輕撫過眼睑。
這雙眼睛,真的會如元亨所言,帶着罪孽,帶來災厄麽?
在那場足以震撼九州、卻僅局限于三位道尊的争吵過後,又是過去數千年。
第一個死去的,是青蓮道尊的青梅竹馬,那個曾在他還是連醫師時,與他一同在藥廬裏分揀草藥的女子。她得了一種怪病,周身滲血。
無論他用什麽樣的靈藥,都無法止血,她死在他的懷裏,體溫一點點變冷。
第二個死去的,是他的弟子。那個天賦卓絕,一心想要懸壺濟世的少年。
他在一次外出采藥後,突然開始遺忘,忘記了修行,忘記了法術,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青蓮道尊看着他的神魂一點點消散,卻找不到任何修補的方法。
第三個,第四個……
凡是他親近之人,無不染上各種匪夷所思的病症。有的在睡夢中身體石化,有的在歡笑時髒腑破裂,有的在修行時靈力逆流,爆體而亡。
他成了災星。
他的太素之目能洞察一切病因,能看穿生老病死的奧秘,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卻讓他能清醒地看着病氣纏上他們的身體,卻無能為力。
他建起了太溪谷,将醫術傳予他人,卻始終不願再收親傳弟子,他成為古榕下一抹孤寂的青影,太溪谷中的弟子們敬畏他,卻沒有人敢于靠近他。
歲月流轉,萬年倏忽而過。
而陸玄機,也換了數次身軀。
玄機道尊的奪舍之術精妙絕倫,他從他自己變為他的兒子,變為他的侄孫,變為他侄孫的兒子,自始至終,代代相傳的,都是陸玄機。
但他終究發現,奪舍并非長久之計。每一次更換身軀,神魂都會受到一次磨損,記憶會出現斷層,修為也會出現滞澀。
星空中,那道既定的軌跡,似乎也到了盡頭。
這一日,青蓮道尊正在太溪谷中,對着一株枯死的靈植發呆。
一道星光落在他身側,陸玄機的身影自星河中走出。此時的他,面容已是一副老者的模樣,皺紋深刻,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隼。
“青蓮道友,”陸玄機開門見山,聲音沙啞,“你我皆已至末路。”
青蓮道尊沒有回頭,依舊對着那堆飛灰,淡淡道:“何出此言?”
“奪舍之術,損耗神魂,我至多還能再換三次軀殼。”陸玄機走到他身側,與他一同看着那堆灰燼,“而你,太素之目反噬日深,再這樣下去,你遲早會親手毀掉你珍視的一切。”
青蓮道尊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又如何?”
“還有一個辦法。”陸玄機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我們可以複活人皇。”
“複活人皇?”青蓮道尊猛地轉過頭,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着一絲荒謬的冷意,“人皇早已身死道消,神魂俱滅,如何複活?”
“神魂俱滅,只是凡人的認知。”陸玄機袖袍一揮,星力在半空中演化出一幅幅畫面,那是黃泉關,是天魔屍骸,是那無盡的魔氣。
“只要有帶着人皇血脈的軀體,只要有源源不絕的魔氣作為供給,只要有我這精妙絕倫的術法,我有把握,能将他的神魂喚回來。”
“你想用誰來當這個容器?”青蓮道尊冷冷地問。
陸玄機收起星圖,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蓮道尊,一字一頓道:“莘陽州丹陽劍宮,有一劍修,橫空出世,名頭甚是響亮,名為燕尋霈。”
“他的體內,有一絲人皇傳承。”陸玄機的聲音如毒蛇般陰冷,“我将降下一道谶言,讓他前往黃泉關,在那裏,我設下星陣,以天魔體內源源不絕的魔氣作為薪柴,換回人皇的靈魂。”
“青蓮,元亨當年不是說,我們有罪嗎,我準備贖罪了,人皇回歸,一切罪孽都交給他承擔,這不好嗎?”
許久,青蓮道尊才開口,他那雙湛青的雙眸中,是一片沉痛的決絕,他緩緩道:“你需要我為你做些什麽?”
“怎麽能說是為我呢?”玄機道尊輕笑出聲,伸出一根手指,點在青蓮道尊的胸口,“青蓮,我們都是為了自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