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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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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善惡

畫面再轉,但所敘述的,卻不再是那之後發生的事,卻反而倒回從前。

謝斬慈心中驟然升起的一絲悵惘還未消散,就被驚疑不定所取代,他知道,青蓮道尊所留下的第三個秘密,就要開始。

第一個秘密,關乎人皇;第二個秘密,關乎謝斬慈;那麽第三個秘密,又會關于什麽?

他很快找到了答案。

時值隆冬,枯樹寒鴉,北風卷着細碎的雪沫,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疼。村口那口半凍的池塘邊,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膩的腐臭味,那是瘟疫的氣息。

一口用柳條編成的籮筐,被粗麻繩緊緊捆着,擱在岸邊。籮筐裏,坐着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

那孩子很安靜,不哭也不鬧,甚至沒有掙紮。他只是睜着一雙大眼睛,透過籮筐的縫隙,看着眼前這群要将他活活淹死的人。

那眼神裏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

“沉了吧,沉了吧,沉了塘,瘟神走了,疫病也就散了!”

“檀大家的,你也別心疼,這娃兒命硬,克死了爹娘,現在又來禍害我們全村,不能留啊!”

為首的那個漢子,滿臉橫肉,手裏攥着繩索的一端。他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指着籮筐裏的孩子,聲音嘶啞:

“誰心疼他,這娃兒本是我那死鬼弟弟弟媳好心,撿回來的。那時候看着還好,誰成想,這就是個禍根!”

他環視四周,眼中滿是悲痛與憤恨交織的神色:“自打他進了村,誰離他近,誰就發熱咳嗽!前日他多看了一眼王婆,王婆當晚就抽風死了!昨日他瞅了李老頭一眼,李老頭今早就渾身潰爛!這哪裏是人,這是閻王爺派來的催命鬼!”

“大哥,動手吧,別讓他再看了!”有人催促道,聲音裏帶着顫抖的恐懼。

那漢子咬了咬牙,手上用力,就要将籮筐推入那冰冷的池塘。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衆人回頭,只見一個身着青袍的瞎眼道人,不知何時立在那裏。他身形瘦削,眼上蒙着一條簡素的青布,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讓這群喧嚣的凡人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

青蓮道尊靜靜聽着那漢子的話,本無意插手。

他活了萬年,見過太多生離死別,見過太多為了生存而做出的殘酷抉擇。凡人的愚昧與殘忍,不過是滄海一粟,不值得他動容。

他轉身便欲離去。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那籮筐裏的孩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微微偏過頭,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向了他。

青蓮道尊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即便是在神識的感應中,那雙眼睛也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幽邃、冰冷,卻又在最深處,藏着一絲尚未熄滅的、微弱的青光。

太素之目。

那雙被他親手剜去、棄于歸墟深處的眼睛,那雙曾讓他看透衆生疾苦、也讓他背負萬年孤寂的眼睛。

這雙眼睛被他親手剜下,擲于歸墟,緣何會回到九州,緣何會在這個荒僻村落的孩童身上,這孩子究竟是從何而來,又究竟知道些什麽。

青蓮道尊渾身一震,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那籮筐,面向那個被全村人視為瘟疫之源的孩子。

那漢子愣了一下,看清來者,一時摸不清對方底細,壯着膽子喝道:“喂,道長,你別靠近,那可是瘟神!”

青蓮道尊沒有理會他,只是一步步走向那籮筐,他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點極細微的青色靈光,輕輕點在那粗麻繩上。

繩索應聲而斷,柳條籮筐散開,那孩子從裏面爬了出來,依舊沒有說話,只是仰着頭,用那雙青光湛然的眼睛,看着這個救了他的瞎眼道人。

青蓮道尊沉默了片刻,他的心中有千言萬語。

他想問孩子的來歷,想問這孩子是如何得到的這雙眼睛,甚至想将這陰魂不散跟着他的可怕雙目連同雙眼的主人,就地斬殺于此,但彼時彼刻,最終,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孩子的頭頂。

“從今往後,你可願随我修行?”青蓮道尊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那孩子似乎聽懂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青蓮道尊青袍的一角,攥得很緊。

青蓮道尊抱起他,轉身,不再看身後那些驚愕、恐懼、卻又不敢上前的村民。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懷中的孩子。

孩子沉默了很久,才用稚嫩的聲音,生澀地吐出幾個字。

“檀鸾。”

他說,“我叫檀鸾。”

“好。”青蓮道尊淡淡說道,他的語氣中恢複了萬年的平靜與疏離,尾音卻帶着一絲難察的嘆息,他掩蓋了所有的震驚,掩去了所有的猜忌。

他選擇了将這顆危險的種子,留在身邊。

哪怕這粒種子,日後會長成參天大樹,将他這棵早已腐朽的老木徹底絞碎,他也認了。

太溪谷中,時光荏苒,太一溪上的薄霧終年不散,如同化不開的愁緒,檀鸾一日日長大,他聰慧得令人心驚,醫道天賦勝過青蓮道尊見過的任何一個弟子。

更難得的是,他心地純善,對待每一個入谷求醫的病患都盡心盡責,就連受傷的飛鳥走獸,也會出手相救。

可越是如此,青蓮道尊的心便越是沉。

那雙被他剜去的太素之目,如今在檀鸾臉上,正日複一日地明亮起來。他教檀鸾醫術,教他丹道,卻也設下了鐵律:未出師前,不得踏出太溪谷半步。

檀鸾從不違逆,只是有時,他會望着谷外的飛鳥出神。

直到那日,丹陽劍宮來信,言辭懇切,說劍宮霓霜峰驚虹真人弟子有異,唯太素之目可窺其本源症結,懇請檀鸾道友下山一行,劍宮必有重謝。

丹陽劍宮與太溪谷世代交好,青蓮道尊無法拒絕,更不能阻攔,他知道,自從檀鸾入了仙門,這一日便遲早要來,他不可能永遠将檀鸾拘在太溪谷。

他親自送檀鸾出谷,又給他點了護衛,檀鸾衣着簡素,眼上的神采卻比日光更盛。他回頭沖師尊一笑,說去去就回。

檀鸾回來時,身後多了一個人。

謝斬慈。

青蓮道尊認出了他身上的刑火天咒,認出了那張和燕尋霈的妻子,黃泉燎國的女帝一脈相承的臉,認出了他傳承自燕尋霈的壬水靈根。

他沒有料到,這個孩子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和他的愛徒檀鸾産生了糾葛,有一瞬,他想要不分青紅皂白,将謝斬慈趕出太溪谷,但話到嘴邊,又作罷。

不久,綏蘭、南梧二州的瘟疫,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零星的發熱咳血,很快便如野火燎原。太溪谷弟子紛紛下山施藥,療效卻微乎其微。青蓮道尊站在溪畔,看着水中倒影,他收到了一封來信。

這信裏,夾着朔雲州的罡風,元亨劍尊言辭沉重,說月前,青蓮道尊送至無妄劍宗劍河洗練的、被死氣所污的驚虹流霞劍,如今被人盜走,不知所蹤。

青蓮道尊心中巨震。

驚虹流霞劍?

他從未将此劍送去無妄劍宗。當年他在黃泉關見到燕尋霈時,這位昔日的劍道天才,根本不曾佩劍,後來驚虹流霞劍究竟在何處,他一無所知。

而且,信中的死氣二字,也讓他惴惴不安。

他最終決定下山一趟,大乘道尊足以踏虛而行,削地成寸,他見到了那些所謂染上瘟疫的人,其中固然有疫病作祟,但更多的人,并非染疫,而是死氣纏身。

而那些死氣,來源于辟谷丹,他甚至在太溪谷的丹房裏找到了一縷未完全散盡的灰黑,肝膽俱寒。

死氣,驚虹流霞劍,瘟疫。

他回到太溪谷,下定決心将所有出山的弟子召回,莫要牽涉其中,莫要牽涉任何和黃泉相關的事,他驚,他懼,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操縱風雲,他對此卻摸不清任何關竅。

他去問陸玄機,那位自诩勘破天機的老道的星陣,甚至對此也束手無策。

直到最後,青蓮道尊想起了。

或者說,他心中一直明白,卻被他刻意忽視的,最為簡單的一條線索。

太溪谷中,除他之外,能調動青蓮印信、調閱丹方典籍、甚至以假亂真下達指令的,只有一人。

檀鸾。

那個他親手從溺死的籮筐中撈起的孩童,那個他傾囊相授的弟子,那個有着太素之目、心地純善的青年。

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檀鸾和謝斬慈,緩緩走到他面前。

谷中的風拂動兩人的衣袂,像兩片随時會飄走的雲。

檀鸾擡起眼,那雙太素之目清澈見底,映出青蓮道尊此刻有些狼狽的倒影。他開口,聲音一如往常,溫和卻堅定:

“師尊,綏蘭、南梧二州疫患未平,弟子請命,即刻下山救治。”

青蓮道尊站在原地,看着他。

溪水潺潺,流過萬年不變的卵石。

他想,鸾兒,你究竟……

是在做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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