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朔雲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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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雲州,雪風之巅。
此地終年飛雪,罡風如刀,乃是九州至寒至險的絕地之一。千丈孤峰拔地而起,刺破鉛灰色的天幕,峰頂被萬年不化的玄冰覆蓋,孤絕的劍意将日光削薄。
元亨劍尊獨臂按膝,黑袍在狂風中紋絲不動,周身三尺之內,風雪不侵,他的雙眼隔着千山萬水,望向西漠深處,那座被魔氣阻隔的城闕。
陸玄機,連醫師,知曉舊事的人一一殒命,九州之大,他竟成了唯一仍茍活于世的那個罪人。
元亨劍尊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着膝上古劍的劍柄。劍是凡鐵,是萬年前,他跟随人皇征戰天魔時所用,後來他修為漸深,得神兵無數,這柄劍便漸漸被他遺忘、兀自腐朽。
直到他斬斷了自己的手臂,才重新鑄了這柄早已殘缺不堪的凡劍,以提點自己,莫要再重蹈覆轍。
風雪忽然轉了方向。
一片巴掌大的冰晶,逆着風,穩穩落在元亨劍尊身前三尺的雪地上。冰晶剔透,內裏封着一道極細的金色劍氣,元亨劍尊眉梢微動,他認得這道劍氣。
庚金銳氣,純粹剛正,一往無前。
楚寒铮。
那個被他默許離開無妄劍宗,跟着謝斬慈去了黃泉的孩子。
元亨劍尊伸出左手,指尖輕觸冰晶。冰晶應聲而裂,那道金色劍氣脫困而出,懸浮在半空,緩緩展開,化作一封以劍意書就的信。
“弟子楚寒铮,頓首再拜,自離宗門,入黃泉關隘,見上古遺民,心魔頻生。如今修為漸穩,唯有心魔劫遲遲未渡,恐壓制太過,恐傷根本。”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宗門寬宥,鬥膽懇請劍尊念及舊情,至雪風之巅以西七百裏葬淵,為弟子護法一程,請劍尊攜弟子舊師齊子骞真人同往。”
“若劍尊願施援手,弟子銘感五內,此生不忘。若劍尊覺弟子癡心妄想,亦不敢有怨,只當此信從未有過。”
“弟子楚寒铮,再拜。”
信末,那道金色劍氣化作點點金芒,消散在風雪中。
信已讀畢,元亨劍尊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他當年讓謝斬慈将楚寒铮帶離無妄劍宗,後來楚寒铮的氣息就在九州消失,再之後,便是黃泉魔城現于九州時一閃而逝,随後便被魔氣吞沒。
他當然知曉,楚寒铮渡心魔劫只是借口,這背後自然是謝斬慈的驅使,但他他不在乎謝斬慈是否想殺他,這條殘命,萬年前就該随人皇一同葬送,多活一日都是偷來的。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齊子骞。
齊子骞是楚寒铮的授業師尊不假,可自楚寒铮随謝斬慈離去,齊子骞便在暴怒中親手将這逆徒之名從宗門玉碟上抹去,更對外宣稱此生不再認此弟子。師徒之情,早已恩斷義絕。
楚寒铮不會不知。謝斬慈更不會不知。
那為何還要多此一舉,特意點明要齊子骞到場?
風雪更急,割在臉上,卻不及心中疑慮翻湧的萬分之一。
元亨劍尊緩緩站起身,他枯瘦的左手握住膝上那柄凡鐵劍,劍身冰涼,卻莫名讓他想起萬年前握劍的手,還溫熱,還能為人皇、為身後萬千凡人,斬開一條血路。
他身影微動,下一瞬,千山暮雪縮地成寸,劍意微斂,便如一片無聲的雪花,落入齊子骞所居的斷塵劍峰。
七百裏外,葬淵。
此地與雪風之巅的孤高絕寒不同,是另一種死寂的蒼涼。上古神魔大戰留下的傷痕深深烙在大地上,形成這道不見底的巨大裂谷。
罡風自淵底呼嘯而上,卷挾着萬年不散的肅殺血氣與金鐵鏽蝕的氣息。裂谷兩側,裸露的岩層呈現出暗紅與漆黑的駁雜色彩,仿佛被乾涸的血與火反複灼燒過。
謝斬慈負手而立,望着淵底那翻滾不休、仿佛蘊藏着無數未散戰魂的濃稠黑霧,神情靜默。此地,曾是他凝結金丹之處,但如今,金丹已碎,魔元大成,再訪此地,竟已是恍如隔世。
楚寒铮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一身勁裝,背負重劍。他眉頭微鎖,目光不時掃過荒蕪的四周和深不見底的淵壑,掌心因不自覺的握緊而微微發潮。
“尊主,”楚寒铮忍不住開口,葬淵的肅殺環境無形中加重了他內心的焦灼,“劍尊真的會赴約麽?”
謝斬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依舊落在淵底,仿佛能穿透那重重黑霧,看到更久遠的過去。半晌,他才緩緩道:“不必心急。元亨劍尊會來的。”
楚寒铮嘴唇動了動,低聲道:“即便劍尊願赴會,可我師尊……齊子骞長老他與尊主有隙,尊主讓他同往,恐生變數。”
謝斬慈終于轉過身,看向楚寒铮。他漆黑的眼眸在葬淵晦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楚護法,”他淡淡道,“我今日攜你而非池護法同往,并非只是以你與無妄劍宗的這層牽連為托詞約見道尊。”
“昔日齊子骞為讓你先我一步結丹,将你置于劍河洗練神魂,如今你修為已至金丹境,可心魔劫遲遲未渡,若說是因為黃泉艱險、不便渡劫,那為何這兩日,你一次都沒有向我提過渡劫一事?”
楚寒铮一怔,迎着謝斬慈的目光,緩緩搖頭:“城關初建,事務繁雜,不能以屬下一己之私,壞了尊主大計。”
“你并非不願,而是不敢。”謝斬慈一針見血,“你心中有缺,神魂有憾,對授業恩師齊子骞,對無妄劍宗,乃至對過往的諸多人與事,并未真正放下,而這份未放下,你不敢告訴我。”
楚寒铮臉色微白,抿緊了唇。謝斬慈所言,恰恰點破了他內心深處的症結。
“我請元亨劍尊前來,首要目的,自然是為破解九州聯軍讨魔之局。但同樣,”謝斬慈的目光落在楚寒铮身上,,“也是為了你。”
“為我?”楚寒铮愕然。
“你是我不可或缺的臂助,是黑石城的利劍。一柄劍若自身有裂痕,如何能斬斷前路荊棘?”
“我需你道基穩固,心無挂礙,方能應對今後更為險惡的局勢。你的心魔劫,必須在此地,借勢而渡。”
楚寒铮心中震動,他看着謝斬慈平靜無波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麽:“所以……尊主特意點明要我師尊齊真人同來,是為了……補全我神魂之憾?”
“不錯。”謝斬慈颔首,“解鈴還須系鈴人。你心魔的一部分根源,在于與齊子骞未曾了斷的師徒因果。無論這因果最終是續是斬,都需當面了結。”
“元亨劍尊在場,既可護法,亦可見證,更能确保此事不會節外生枝。葬淵乃上古戰場遺址,煞氣與殘念交織,對你所修之金戈劍道而言,是險地,亦是磨砺劍心、直面本我的絕佳之地。”
“在此渡劫,借戰場殺伐之氣鎮壓心緒紛亂,借與舊師了斷之機斬斷前塵,是你現階段破境的最佳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遠方鉛灰色的天際線,聲音低沉下去:“楚寒铮,我知你心中有懼,有惑,有不甘。但道途之上,有些關隘,避無可避。今日不渡此劫,來日它必成你修行乃至性命的心腹大患。屆時,斷的就不止是你的道途,亦會是我急需的左膀右臂。”
說到這裏,謝斬慈卻驟然一頓,那雙魔氣翻湧的墨色雙眸中,漸漸染上了一點屬于謝斬慈的緩和的神采,他擡手虛扶楚寒铮,道:“你與我和師姐不同,我們的身上,背負着我父親的血海深仇,背負着陸玄機臨死前做出的谶言,入魔已成定局。”
“而你,楚道友,你身為無妄劍宗的劍子,齊子骞雖将你逐出宗門,删去玉碟,但仍然着手為你封鎖消息,如今九州,只知魔尊謝斬慈,魔龍池少游,卻無一人知曉這魔城中還有一個楚寒铮。”
“因此,我今日布置,還有第三重深意,若你不願繼續随我行險徑而棄坦途,待元亨劍尊與齊子骞前來,你可自行離去,我不會怪罪于你。”
楚寒铮沉默了。罡風卷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眉心那一點嫣紅如血的朱砂小痣,良久,他緩緩抱拳,向着謝斬慈深深一禮。
“屬下必當竭盡全力,渡心魔劫,誓為尊主利劍,不負尊主期望。”
謝斬慈看着楚寒铮鄭重行禮的姿态,他的唇角緩緩牽起一抹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笑意似欣慰,似感懷,似悲傷,随後,他将目光投向遠方。
“來了。”他淡淡道。
話音落下的剎那,葬淵上空呼嘯的罡風似乎凝滞了一瞬,兩道身影如兩柄斂盡鋒芒的古劍,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距他們十丈開外的嶙峋岩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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