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所求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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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漠乾燥而帶着粗粝沙土氣息的風瞬間撲面而來,黑石城高聳的城牆沉默矗立,身後的空間裂隙悄然彌合,仿佛從未存在。
謝斬慈松開檀鸾的手,那纖細的手腕上,已然留下了幾道清晰的紅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檀鸾垂眸,目光在那紅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無其事地攏了攏袖口,遮住了痕跡。
楚寒铮和池少游二人正并肩立于城頭,警惕地眺望遠方,謝斬慈離開黑石城,他們就是城中唯二的戰力,自當戒備萬分,西漠永夜的天幕低垂,但謝斬慈及他身側那道青衫素淡的身影,依然無比清晰。
池少游正欲迎上來,此時瞳孔微縮,不知是否開口,她身邊的楚寒铮更是下意識探手向背後負着的重劍,氣氛一時間顯得凝滞。
謝斬慈目光掃過他們,并未過多解釋,只吩咐道:“平輿州會一切如我所料,從此刻起,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靜室。”
說罷,他攜着檀鸾,直入城關,步履沉定,甚至相較先前顯得輕松,而檀鸾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半步之遙,垂着眼眸,走過池少游與楚寒铮身側時,甚至未曾側目看他們一眼。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頃刻便消失在石門後。
楚寒铮猛地轉頭看向池少游,壓低的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驚疑,道:“池護法,尊主這是,将檀鸾帶回了黑石城?”
饒是他知道謝斬慈和檀鸾先前情誼,但檀鸾險些煽動九州共讨魔城,已然成為立場截然相對的生死大敵,謝斬慈不僅将人帶回,且絲毫沒有加以約束的意思,楚寒铮素來謹慎,不免蹙眉。
池少游明豔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唇角抿成了一條略顯冷硬的直線,良久後才開口道:“由尊主去吧,你也莫要在尊主面前多言。”
說罷,她縱身躍下石臺,紅色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城牆另一側。
石殿深處,靜室無窗。
唯一的光源來自桌上一豆幽焰,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粗砺的黑石牆壁上,拉長、扭曲,無聲對峙。
謝斬慈拂袖,石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外界一切聲息。他轉過身,看着檀鸾,後者正饒有興味地打量着這間堪稱簡陋的靜室,目光掠過四壁空無一物的石牆,掠過地面唯一的蒲團,最後落回謝斬慈臉上,唇邊竟又浮起那點慣常的、此刻卻顯得無比刺眼的溫潤笑意。
“你贏了。”他開口,聲音裏甚至帶着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如今我為階下囚,你為座上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謝斬慈靜靜看着他,不過月餘未見,其間卻仿佛隔了千萬年,這張臉如此熟悉,又陌生到極致,良久,他開口道:“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檀鸾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被那副溫潤的表象遮蔽過去:“哦?那不知道尊主帶我回這魔城意欲何為了,總不會是想敘舊吧。”
“我已說過,我與你再見,只當不識,尊主莫非是貴人多忘事,不記得了。”
“我只想知道,”謝斬慈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檀鸾,墨色的眼瞳裏,那僅有的一絲搖曳的焰光都被吞噬殆盡,“你究竟是誰,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檀鸾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唇邊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那雙青眸顯得愈發冰冷。“我是誰?我是檀鸾,太溪谷前嫡傳,如今的弑師逆徒,至于目的?”
他輕輕搖頭,仿佛在笑謝斬慈的天真,“成王敗寇,目的還重要麽?如今我為魚肉,你為刀俎,問這些,有意義?”
“有。”謝斬慈斬釘截鐵,他緊緊盯着檀鸾的眼睛,試圖從那一片看似溫潤的青色湖泊下,打撈出絲毫真實的情緒,哪怕是一點恨,一點怨,或是一點別的什麽。“對我而言,有意義。”
檀鸾沉默了片刻,靜室中只有兩人幾乎交錯的呼吸聲。他忽然擡起手,指尖撫過髻間那枚青枝發簪,動作輕柔,如同觸碰易碎的夢。然後,他放下手,唇畔那點笑意終于淡去,褪得乾乾淨淨,只餘漠然。
“我不會告訴你。”他輕聲道,“你只當我心思詭谲,意圖覆滅九州吧。”
謝斬慈猛然靠近一步,又伸手捉住檀鸾手腕,他無名指上的冰涼的青銅戒指硌進檀鸾皮肉,在對方蒼白的皮膚上,烙下一點蓮花瓣狀的痕跡,啞聲道:“那我呢,你救我、接近我、同我結血誓,目的是什麽?”
他們許久沒有靠得這樣近過了,謝斬慈想,近到他腰側那塊屬于檀鸾的肌膚灼燙得好似有火在燒。
“我要的是什麽?”檀鸾低聲重複,他反手扣住謝斬慈的手,那蒼白纖細的手指此時傳來沛然的力道,緩緩收緊,那雙沉郁的青瞳,在謝斬慈的視線裏無限放大,二人間最後一絲距離,也消失在檀鸾猝然的靠近中。
他的動作太急,潔白整齊的牙齒磕碰到謝斬慈的下唇,傳來細微的刺痛和鐵鏽般的血腥氣,輕松撬開謝斬慈因震驚而微松的齒關,舌尖長驅直入,近乎兇狠地厮磨、啃咬,掠奪他口中每一寸空氣。
屬于檀鸾的氣息、溫度、以及那混雜着血腥氣的、清苦的藥香瞬間将他淹沒,腰間的火沿着血脈和唇齒一路灼到心髒,他能清晰感受到檀鸾并不平穩的呼吸,能看見對方近在咫尺的、纖長眼睫下那片漠然又執拗的青。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不知持續多久,直到謝斬慈幾乎忘記如何呼吸。
檀鸾的唇色比之前更紅,泛着水光,沾着一點不知是誰的血跡,襯得臉色愈發蒼白。他擡手,用拇指指腹重重擦過自己下唇,将那抹血色和暧昧的濕痕一并抹去,動作帶着近乎粗暴的意味。
然後,他擡起眼,看着謝斬慈,看着對方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罕見地掠過一絲空茫的墨色眼眸,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得眉眼彎彎,像極了從前那個溫潤無害的檀鸾。
有一瞬,謝斬慈覺得一切的問題和真相都不再重要,他只想将時光拉回到上一刻,就此定格,是為永恒。
“若我說,我就要這個,你信麽?”檀鸾輕聲道,他的尾音微啞,帶着輕微的喘息,“你給我麽?”
謝斬慈的舌尖抵了抵下唇內側被磕破的微小傷口,細微的刺痛感傳來,帶着鐵鏽味,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象。他望着檀鸾,望着那剛剛還緊貼自己、傳遞着混亂與暴烈,此刻卻只剩下冰冷弧度的唇。
檀鸾抛出的問題幾近荒謬,他從來未曾有一瞬、哪怕只是白駒過隙的念頭,想到要與檀鸾為敵,即便檀鸾意圖率領九州讨伐他,他也想,檀鸾必然有自己的計較和決斷。
但檀鸾要的究竟是什麽?
這個吻,又算什麽?謝斬慈想不明白,也分辨不清,他只覺得心口那處被天魔本源浸潤後愈發沉冷堅硬的地方,此刻仿佛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狠狠攥住,擰了一下,生出一種陌生的、令他極不适應的慌亂。
謝斬慈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他那雙極幽深的瞳孔,此時顯得像受驚的小獸那般無措,他忽然向後退了半步。
這個動作細微,卻打破了某種一觸即發的僵持。他避開了檀鸾的視線,然後猛然轉身,不再有半分停留,大步走向靜室緊閉的石門。
石門被他以近乎粗暴的力道拉開,又在他身影閃出的剎那,被他反手一揮,重重合攏。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石殿深處回蕩,隔絕了內外,也仿佛将他與靜室內那個人,與方才那片刻令人窒息的混亂與灼熱,徹底隔絕開來。
謝斬慈背對着緊閉的石門,在昏暗的光線裏站了片刻。他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裏細微的痛感依舊清晰。腰側的血誓印記,熱度未退,隐隐鼓動着,提醒着他方才那并非幻覺。
靜室內,重歸死寂。
檀鸾獨自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隔絕了光影與聲息的厚重石門,臉上最後一絲表情也褪去了,只剩下一種徹底的、近乎虛無的空白。
良久,他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不知是嘲是諷。他擡手,再次撫過發間那枚青枝發簪。
“謝辭。”他低聲自語,“你總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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