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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劍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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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劍途末路

謝斬慈醒來時,只覺神思一片清明。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睡夢中,那些積壓在他心底的陰翳被什麽人輕輕拂去,鼻尖還殘留着一點似有若無的草藥香氣,謝斬慈微微蹙眉,目光環視過這間靜室,并無異常。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那裏懸着一個錦布制成的小香包,是郭芸送來的,說是放了些安神的草藥在裏頭,謝斬慈不願拂她好意,便收下了。如今想來,這些草藥的氣息伴着自己入睡,竟是又夢見了那個人。

謝斬慈伸手按了按眉心,窗外天色漸明,西漠的晨光透過稀薄的魔氣屏障灑落,将黑石城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緣。他起身,披上外袍,轉身走出靜室。

魏戎雖然從去歲冬天便病退,但她卸任前,将魔城中的秩序打理得井井有條,如今新上任的幾個事務官照貓畫虎,加以謝斬慈絕對的武力壓制,無人敢什麽歪心思,如此依律行事,倒也沒有出過什麽差錯。

清晨,街頭已有了稀落的人聲,家家戶戶門口都懸了白宣裁成的紙花,以表對魏戎的哀思,昨夜廣場上的餘燼已被專人收斂,伴着魏戎生前最常用的那柄古舊大刀,安置在城郊一處新辟的墳茔中。

謝斬慈沿着城中的石板路緩步而行,他不知自己要去何方,但看着這城池中鼎盛的人間煙火,便覺得心裏安生踏實不少,即便有關輪回的迷雲依舊橫亘心頭,難以割舍。

凡人壽數至多不過百餘年,若他以魔尊之威,守城百年,城中凡俗盡數與魏戎一般化作煙塵散于天地,這難道就是這些人最好的結局了麽?這方天地的生命已無輪回,新生僅憑靈氣的創生,但靈氣又成為了修士修煉的資糧,若有一日,靈氣斷絕,九州再無新生,那又當如何?

滿腹疑問沉墜于心,謝斬慈找不到答案,他甚至不知這答案是否需他去找,他無端想起岳峙淵來,那女修在小衍洞天的問道鏡山前問心無愧道,她的道心是天下公義。而謝斬慈的道心,起初不過是自己求存,再後來,是為了檀鸾。

如今檀鸾和九州蒼生站在了對立面,他卻發現自己無法做到二擇其一,蓋因在這數年間,他和這方天地間,也産生了不可磨滅的聯系。

就在此時,他腳步一停。

城外的魔氣屏障傳來一陣極輕微的波動,那波動近乎轉瞬即逝,若非他對魔氣的掌控之精深,險些就要錯過,謝斬慈下意識擡頭,望向城頭。

池少游和楚寒铮正并肩而立。池少游雙臂抱胸,赤金龍瞳眺望着遠方地平線,似乎在與楚寒铮說着什麽,楚寒铮偶爾點頭回應,兩人神色如常,沒有絲毫警戒之意。

這反而讓謝斬慈心頭一緊,以池少游的敏銳和警覺,卻對那魔氣屏障的波動恍若未聞,這非但不意味着謝斬慈的感知是錯覺,反而是昭示了更可怕的事。

要麽,那來人的修為遠高于池少游,能夠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穿透她的感知;要麽,那來人用了某種秘法,只針對謝斬慈一人發出了信號。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着來者不善。

謝斬慈不再猶豫,身形微動,下一瞬已化作一道玄黑流光,掠過城中錯落的屋頂,直撲城牆方向。他掠過池少游身側時,池少游似乎才察覺到他的動作,微微一怔:“尊主?”

謝斬慈沒有回答,身形已越過城牆,穿過那層稀薄卻堅韌的魔氣屏障,落于城外荒蕪的沙地之上。

然後,他看見了來人。

一道枯瘦的身影立于晨光熹微的荒漠之中,灰白的發絲被西漠乾燥的風吹得微微拂動,空蕩的右袖在風中獵獵作響,左手拄着一柄凡鐵古劍,劍尖點地,仿佛支撐着他蒼老身軀的全部重量。

元亨劍尊。

他好像又老了數十歲,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窩凹陷下去,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蠟黃,仿佛體內的生機正在不可逆轉地流失。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劍,卻又帶着一種看透世事後的平靜與釋然。

“見過元亨劍尊,”謝斬慈拱手,朗聲道,“不知訪我魔城,所為何事?”

元亨劍尊擡起左手,擺了擺,他開口,聲音嘶啞而虛弱,道:“老朽大限将至,特來見你一面。”

謝斬慈沉默了一瞬。

他并不意外。元亨劍尊雖有大乘修為,但修士畢竟不是神明,不可能與天地同壽,更何況青蓮、玄機二位道尊逝世,縱然他們與元亨劍尊後來分道揚镳,但畢竟是九州大地上唯一可共享舊事的人,他們離去,也在一定程度上抽去了這位道尊僅存的心力。

就如同魏戎,在統領燎國百姓抗擊魔氣時精神矍铄,半點看不出已經年逾百歲,但在黃泉魔城建起後,她卻迅速地衰敗了下去,仿佛支撐着她這些年走來的主心骨被抽走了。或者說,她本就是強撐着一口氣,才等到今日。

元亨劍尊已活了萬年,如今壽數耗盡,也屬尋常。

“劍尊請入城說話。”謝斬慈側身,讓出一條路。

元亨劍尊卻搖了搖頭,道:“不必入城了,老朽這副殘軀,也不便打擾城中百姓。你陪老朽去那邊走走罷。”

謝斬慈沒有拒絕。

他跟在元亨劍尊身後半步的位置,兩人一前一後,踩着松軟的沙地,向西方緩緩行去。晨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起伏的沙丘上投下兩道扭曲的剪影。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輪渾圓的紅日正緩緩升起,将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元亨劍尊的背影顯得分外瘦削,位活了萬年的劍尊,此刻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與魏戎臨終前的模樣,竟有幾分相似。

修士也好,凡人也罷,在死亡面前,終究是平等的。

兩人默默行了一段路,直到身後的黑石城在沙丘的遮擋下漸漸看不見了,元亨劍尊才停下腳步。他轉過身,面向東方那輪初升的朝陽,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将這世間最後的溫暖與光明,盡數納入肺腑。

元亨劍尊沉默了許久,久到那輪紅日完全脫離了地平線,懸在半空,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而平靜:“老朽活了萬年,見過太多生死,以為自己早已看淡。可真到了這一日,卻發現,心中仍有挂礙。”

“老朽這一生,年輕時追随人皇征戰,以為手中之劍可斬盡天下不平事。中年時眼見人皇病逝,被力量所惑,做出背主之事。晚年時守着雪風之巅的孤寂,看着故人一個個離去,看着自己親手建立的九州秩序因天地靈氣漸稀,而日日腐朽。”

“老朽曾以為,只要守住手中的劍,守住更強大的力量,便能于這天地間無所不能,但繼陸國師和連醫師相繼隕落,老朽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個懦夫。”

“直到如今,老朽仍在怕,怕揭開那些舊事,會讓九州陷入更大的動蕩;老朽怕承認自己的罪孽,會讓無妄劍宗萬年的清譽毀于一旦;老朽怕面對人皇的英靈,怕他問老朽,為何眼睜睜看着他被人割肉剜血,看着我們曾發誓要保護的子民被抛棄在黃泉絕地,卻一言不發。”

謝斬慈沒有安慰,也沒有反駁,只是淡淡道:“劍尊遠道來此,便是為了與晚輩說這些麽?晚輩并非人皇,劍尊若要忏悔,不必與晚輩分說。”

元亨劍尊緩緩搖了搖頭,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轉向謝斬慈,目光中帶着一種複雜的審視,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年輕人:“老朽來此,一是為見你最後一面,二是為告訴你一件事。”

他緩緩開口,道:“你可知歸墟?”

謝斬慈微微一怔。他沒想到元亨劍尊會提起這個。他想了想,答道:“晚輩所知,歸墟乃萬物終結之地,萬法湮滅之所。欲至黃泉,必渡歸墟;欲渡歸墟,必行割舍。割舍一視若珍寶之物,方能從空無中化出通路,抵達黃泉。”

“不錯。”元亨劍尊點頭道,“這便是歸墟現在的樣子,但你可曾想過,為何歸墟會有這般特性?為何必須割舍珍視之物,方能從中開辟通路?”

謝斬慈蹙眉,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他原以為,歸墟是元亨、青蓮、玄機三位道尊創造出來,用于阻隔黃泉絕地和九州的一道天然屏障,故而設下了如此苛刻的法則,但元亨劍尊提起時,卻仿佛另有隐情。

“請劍尊賜教。”他開口道。

元亨劍尊長嘆一聲,似乎從未準備好揭開這個秘辛,又或許,這重秘辛在他心中,已經醞釀了萬年之久,只待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完整地交付出去。

“因為歸墟,本不是用來隔絕黃泉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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