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帝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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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前,神魔之戰。
穹頂之上,一道橫貫千裏的裂痕如巨獸睜開的豎瞳,裂縫邊緣翻湧着金紅色的神光和墨紫色的魔氣,每一次碰撞都迸發出足以震碎山脈的轟鳴。
神光如瀑布般從那道裂口中傾瀉而下,所過之處,雲層燃燒,大地龜裂;而魔氣則如逆流的黑潮,從大地深處噴湧而出,與那神光在半空中絞殺在一起。
天與地之間,是神明與魔物的戰場。
一尊神明立于雲端,身披萬丈金光,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如同兩輪烈日,俯瞰着下方瘡痍的大地。祂擡手間,一道金色光柱從天而降,将一整座山頭轟成齑粉。碎石飛濺,砸入山腳的村落,房屋倒塌,哭喊聲被淹沒在轟鳴中。
而另一側,一頭形如山岳的魔獸從深淵中爬出,渾身覆蓋着漆黑的鱗甲,每一步踏下,地面便劇烈震顫,留下一道道裂紋。它張口噴出一團墨綠色的毒霧,毒霧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土地腐化,連空氣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神明與魔物的交鋒,根本不避諱凡人的聚居地。
或者說,它們根本不在意。
凡人的城池、村落、田地,在神與魔的戰鬥中,不過是可以随意碾碎的蝼蟻巢xue。一座村莊可能在神光餘波中化為灰燼,也可能在魔氣的侵蝕下變成死地。沒有人會為這些損失負責,也沒有人會為這些死者哀悼。
因為在神與魔的眼中,凡人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這法天相地的神魔腳下,一處半數草木枯焦的山坡上,站着一個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年紀,他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褐,打着幾塊補丁,褲腿沾滿了泥土和草屑,腳上是一雙草鞋,腳趾露在外面,被碎石硌出了幾道血痕。
他擡起頭,望向不遠處的一片廢墟。
那裏原本是一座村莊,半個時辰前還炊煙袅袅,雞犬相聞。而現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礫,幾根歪斜的木梁還在冒着青煙。村口那棵老槐樹被攔腰折斷,樹冠倒在路中央,枝葉已經被燒成了灰燼。
廢墟中,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刨着瓦礫,發出壓抑的哭聲。有人在尋找親人的屍體,有人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道裂痕,仿佛靈魂已經被抽走。
另一個少年從廢墟的另一頭跑了過來,他身材結實,皮膚黝黑,方正的臉上沾滿灰燼和汗水,他跑到山坡上少年的身前,彎下腰,雙手撐着膝蓋,大口地喘着氣。
“裴元哥。”山坡上的少年開口,他靜靜地注視着那片新成的廢墟,“村子又被毀了。”
“是啊。”裴元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向仍在激烈交鋒的神魔,眼神中透着恐懼和敬畏,“三天前是東邊的青石村,昨天是西河鎮,今天是咱們村,哎,這日子真不知怎麽過。”
他苦笑了一聲,道:“我娘還指望我娶媳婦生娃娃呢,照我看,這樣的日子,生下來就是遭罪。”
少年沒有回應他,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遠方,神明的金光正在緩緩收斂,魔物的黑影也在向深淵退去。這場戰鬥暫時結束了,但誰都知道,下一次很快就會到來。
裴元似乎是覺得少年沉默得讓人有些發怵,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準備回到村子裏,在廢墟裏再挑揀些有什麽可用的。少年卻驟然叫住了他。
“裴元哥。”少年說,他有一雙極黑沉的雙瞳,說話的聲音雖稚嫩,卻很沉穩,“我準備走了。”
“去哪兒?”裴元驚道,“我知道你爹娘……哎,但這世道,你自己一個人能去哪?”
“我始終覺得,”少年說,“咱們凡人也應當參與到抗擊魔的戰争中來。”
裴元這下徹底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少年,仿佛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話,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說什麽?”
“凡人也應當參與這場戰争。”少年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目光卻很堅定。
裴元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難以置信,他看向少年的頭頂,仿佛似乎在試圖從那裏找到一處被滾落的碎石敲出的傷口:“你是不是瘋了?那可是魔!你看看天上那道裂口,那是我們能摻和的事嗎?”
他指着遠處的戰場遺跡,聲音越來越高:“我們是凡人!我們沒有神威,我們連一只稍微大點的野獸都對付不了,拿什麽去跟那些東西打?”
少年看着裴元因這番激動的話而漲紅的臉,沒有試圖反駁或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等裴元将話說完,随後緩緩開口:“正因為我們是凡人,所以才更要參與進去。”
他也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比裴元年紀要小,因此個子也矮上不少,但此刻他站在那裏,卻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傾聽的分量。
“裴元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這九州,究竟是我們的九州,還是衆神的九州?”
裴元一愣,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據老人們說,以前的九州大地上沒有神,也沒有魔,直到天魔撕開天際裂隙,哀鴻遍野,衆神才出現,和這些魔物相抗。
“這方土地,是屬于我們的,我們生于斯,長于斯,”少年冷冷道,“若依靠神明,贏了這一役,而我們畏首不前,只知驚惶逃竄,那麽魔兵退去後,又如何呢?這片土地,還是我們的麽?你看現在神與魔相戰,可曾有一方将我們放在眼裏了?”
裴元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那些神魔,”少年續道,他的眼中漸漸燃起一種奇異的神采,“縱然有通天偉力,然魔僅有數萬衆,神僅有數千,而我們凡人,是萬萬人,我們四散潰逃,便如蝼蟻,我們衆志一心,便成千軍萬馬。”
裴元怔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他低着頭,看着自己滿是泥土和血泡的雙手。
這雙手昨天還在幫母親劈柴,前天還在田裏拔草,再往前推幾年,這雙手抓過泥巴、掏過鳥窩、挨過父親的藤條,從來不曾握過兵器,更遑論與神魔抗衡。
他又想起另一只手,那只手屬于鄰居家的翠兒妹妹,翠兒生得白,手也又細又白,他娘說,等他們都再大一點,就把翠兒讨回來給他做媳婦。翠兒聽到時,就用她細白的手,捂住她飛起紅霞的臉。
後來那雙手變得青白、腫脹,從石縫裏伸出,軟軟地垂落,他在廢墟裏拼命地挖,最終卻只能用自己滿是血的手握住她已經冰涼的手,坐在已經化為一片殘骸的村落裏大哭。
少年見裴元沉默不語,他嘆了口氣,道:“裴元哥,我沒有親人了,所以我沒什麽好牽挂的,也沒什麽好失去的。裴元,你幫我和村長說一聲就行,就說我走了,不必找我。”
他說完,轉身就要往山坡下走去,那是遠離村落廢墟的方向,他的步伐不快,卻顯得很堅定。
裴元咬了咬牙,三步并作兩步沖下山坡,一把拽住了少年的胳膊。他的手勁很大,掌心的血泡因為這個動作磨破了,露出裏面的鮮紅的嫩肉。
“你去哪?”他厲聲道。
少年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裴元。那雙黑沉的眸子灼灼如星火,他淡淡道:“我去找願意和我一起反抗的人。”
裴元攥着他胳膊的手又緊了幾分:“你上哪兒找去?誰會信你?誰會跟着一個十四五歲的毛頭小子去送死?”
“我不知道。”少年坦然答道,“但我總要去找。”
他輕輕掙開裴元的手,指向遠方神魔交戰過的山脈,道:“九州中有那麽多凡人,這樣的人不會只有我一個,他們或許還沒有想明白,還在哭,還在怕,還跪在地上求神保佑,但總有一天,他們會明白的。”
“那如果沒有人想明白呢,如果你一直找不到呢?”裴元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我便一個人去。”少年說。
裴元愣在原地,那只攥着少年胳膊的手緩緩松開,垂落在身側。他看着少年那雙黑沉的眼睛,忽然覺得那雙眼睛裏藏着的不是什麽年少輕狂的瘋話,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如狂風中兀自搖曳而不熄的火。
山風獵獵,吹動兩人破舊的衣角。遠處廢墟中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應是有人找到了親人的遺體。
裴元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燼和汗水,咧嘴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也有些豁出去的味道:“行吧,我和你一起。”
少年點了點頭,說了聲“好”,沒有多說什麽感激或煽情的話,他僅僅是拍了拍裴元的肩膀,然後繼續向前,走向他原本要去的方向,裴元忙快步跟上去,跟他并肩而行。
走了幾步,裴元忽然想起了些什麽,撓撓後腦粗短的發茬根,有些赧然道:“诶,說起來,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我還真不知道你大名叫啥。村裏人都叫你阿辭,我也跟着叫了這麽多年。”
少年腳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蒼茫的天際線,道:“我叫謝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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