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帝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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燎原軍如野火般生生不息,燒遍九州時,那橫貫天地的、晝夜不息地吞吐魔氣的龐大裂隙深處。
這裏的魔氣近乎凝成實質,的形體不斷變幻,時而凝聚成人形,時而散作一團黑霧,時而化作某種不可名狀的形狀,魔物就這樣源源不絕從這浩瀚的魔氣中滋生。
它們集體的記憶裏,除了對衆神的厭憎與恐懼,多了一種陌生的情緒,猶如是蝼蟻爬上了巨象的腳趾,用它們細小的颚齒啃咬着堅硬的皮膚。
本應毫無感覺,但蝼蟻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不知疲倦,一口接一口,一點一點,竟真的在巨象的皮膚上咬出了血痕。而這些渺小蟲豸首領的名號,也傳入了這片魔氣的裂淵,燎原軍,謝辭。
數日後,一個一個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闖入燎原軍營地,他渾身是血,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聲音嘶啞近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謝辭親自将他引入主帥帳中,再三詢問,才從老者破碎的話語中,捕捉到些許信息。
老者來自北方的朔雲州。那裏地處九州極北,常年風雪交加,土地貧瘠,人煙稀少。三個月前,一群高階魔物突然出現在朔雲州,它們沒有像往常那樣肆意屠殺,而是将散居在各處的凡人驅趕到了一起。
“他們把人都趕到了雪風之巅。”老者的手劇烈顫抖着,眼中滿是恐懼,“那裏有一道巨大的裂谷,深不見底,魔物們把人像牲口一樣趕進去,我兒子、兒媳、孫兒……全都被趕進去了。我因為摔傷了腿,落在後面,藏在雪洞裏,才逃過一劫。”
他抓住謝辭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裏:“将軍,那裂谷裏有好幾萬人啊!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求求你,救救他們!”
謝辭沒有立刻答應,他問了幾個關鍵的問題:“看守裂谷的魔物有多少?實力如何?裂谷周圍的地形怎樣?”
老者卻一問三不知。他只記得自己被追趕時的倉皇,只記得那些魔物高大猙獰的身影,至于數量、實力、地形,他一概說不清楚。
謝辭沉默了片刻,讓士兵帶老者下去休息,好生照料。
帳中只剩下他和裴元、以及新任軍師陸玄機三人。陸玄機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清瘦,膚色白皙,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出身書香門第,家族在神魔之戰中覆滅,獨自一人輾轉千裏投奔了燎原軍。謝辭與他交談數次,發現此人不僅飽讀詩書,更精通兵法韬略,便将他留在身邊擔任軍師。
“将軍怎麽看?”陸玄機率先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傾向。
謝辭走到懸挂在帳中的地圖前,目光落在朔雲州的位置。那片區域在地圖上标注得極為簡略,只有寥寥幾筆勾勒出的山脈輪廓,大片空白意味着那裏人跡罕至,幾乎沒有被探索過。
“太巧了。”謝辭緩緩道。
“的确太巧了。”陸玄機接口道,“我們燎原軍剛剛在東南站穩腳跟,名聲初顯,立刻就有一個來歷不明的老者送來這樣一個消息。幾萬百姓被囚禁,恰好在我們鞭長莫及的極北之地,恰好需要我們長途跋涉去救援。”
裴元皺眉道:“你是說,這是個陷阱?”
“八成是。”陸玄機毫不避諱地說,“如今我們聲名鵲起,魔物已經注意到了燎原軍的存在,注意到了将軍的存在。設下一個陷阱,引誘我們深入,一舉殲滅,這是很合理的推斷。”
裴元急了:“那我們還去不去?”
謝辭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向帳外,初冬的第一場雪正在飄落,他淡淡道:“去。”
陸玄機和裴元同時看向他。
“我知道是陷阱。”謝辭的聲音很平靜,“但如果那幾萬人是真的呢?如果我們不去,他們就真的會死在那個裂谷裏。我們不能因為害怕陷阱,就放棄幾萬條人命。”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況且,就算是陷阱,也未嘗不是我們的機會。魔物既然費盡心機設下這個局,說明它們已經開始忌憚我們了。它們怕了。”
陸玄機嘆了口氣,沒有再勸阻。他深知謝辭的性子,這個年輕的統帥平日裏冷靜沉着,但在涉及凡人安危的事情上,有着近乎固執的原則。
正是這份原則,讓無數人願意追随他,也正是這份原則,可能會讓他走向絕路。
“既然如此,我有一個提議。”陸玄機道,“将軍帶精銳前去探查,我留守營地。若三日內沒有消息,我便率全軍北上接應。”
謝辭點了點頭:“就這麽辦。”
次日清晨,謝辭挑選了三百名精銳,全部輕裝簡從,每人只帶三日的乾糧和飲水,以及足夠的箭矢和兵器。裴元自然在其中,他腰間挎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長劍,劍鋒雪亮。
越往北走,天氣越發寒冷。地上的積雪越來越厚,風也越來越烈,吹在臉上如刀割一般。士兵們裹緊了身上的冬衣,縮着脖子,在沒過膝蓋的積雪中艱難跋涉。
第七日,他們終于抵達了朔雲州的地界。
這裏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山,白色的地,白色的天空,仿佛整個世界都被凍結在一片死寂的蒼白之中。連風聲都顯得格外凄厲,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按照老者提供的方位,他們找到了那座被稱為雪風之巅的山峰。那是一座孤峰,高聳入雲,山體陡峭如削,覆蓋着厚厚的冰雪。
山峰的背面,果然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像是被什麽巨力生生撕裂開來,從山頂一直延伸到底部,深不見底,仿佛一張巨獸張開的口,等待着獵物自行走入。
謝辭站在裂谷邊緣,俯身向下望去。寒風從谷底倒灌上來,裹挾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臭味,與冰雪的清冷氣息混雜在一起,令人隐隐作嘔。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三百精銳,沉聲道:“按原定計劃,百人随我入谷,其餘人守在谷口,以響箭為號。若一日之內未見響箭升空,便即刻撤回營地,告知陸玄機此地詳情,不得貿然深入。”
衆将士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但最終無人敢違抗軍令。
謝辭選了百名身手最好的士兵,将繩索固定在崖壁上的巨石上,率先沿着冰壁向下攀爬,裴元緊随其後。
越往下,光線越暗,氣溫反而漸漸升高了些許。空氣中那股腥臭味愈發濃郁,混雜着某種腐爛的氣息,令人胃中翻湧。
大約向下攀爬了半個時辰,谷底終于出現在眼前,而在這片空地中央,密密麻麻地坐着數百人。
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相互依偎,有的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他們的衣着破爛不堪,面色蠟黃,嘴唇乾裂,顯然已經在這裏被困了很久。
看到有人從崖壁上下來,那些人中爆發出一陣騷動。有人掙紮着站起來,踉跄着朝謝辭這邊跑來,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呼喊聲。
謝辭從崖壁上躍下,穩了身形,并未立即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些奔跑而來的人群,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裴元卻已經大步迎了上去,扶住一個跌跌撞撞跑來的老漢,急切地問道:“老人家,你們還好嗎?這裏有多少人?那些魔物呢?”
老漢抓住裴元的手臂,老淚縱橫:“多謝恩公,多謝恩公!那些魔物前幾天就走了,把我們丢在這裏自生自滅。這裏少說也有幾千人啊,都在裂谷深處的洞xue裏藏着,我們聽到動靜才出來看看……”
裴元聞言大喜,回頭正要向謝辭禀報,卻見謝辭的臉色陰沉如水。
“裴元,回來。”謝辭冷冷道。
裴元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被他扶着的老漢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扭曲得不似人形,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黑色牙齒。
裴元瞳孔驟縮,下意識便要拔劍,但那老漢的手已經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将他的骨頭捏碎。
而在那老漢身後,那數百個所謂的凡人,也如這老漢一般,五官扭曲變形,從眼眶、鼻孔、嘴巴裏湧出漆黑濃稠的魔霧,頃刻便個個軟倒在地,只餘下一張張空蕩的人皮。
而那些魔氣,則在半空中彙聚成型,化作無數個魔兵向燎原軍的士兵撲來。謝辭一槍挑開抓着裴元的那名僞裝成老者的魔兵,對身後崖壁上的兵士吼道:“是陷阱,撤退!”
話音未落,地面上猛然湧出更多濃稠如墨的魔氣,如有靈性般倏忽凝聚,猛地纏上那崖壁上懸挂的繩索,斷裂的繩索如死蛇般從崖壁上墜落,更有還未來得及落地的兵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魔氣從崖壁上卷下,重重摔在地上。
守在谷口的士兵們驚呼着探頭下望,卻只看見深淵般的黑暗,以及從谷底湧上來的滾滾魔氣。有人試圖放下新的繩索,但那些魔氣早已盤踞在崖壁之上,虎視眈眈,任何靠近崖邊的舉動都會引來它們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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