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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将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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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将軍(3)

東偏殿确是華麗非常,殿內四角燃着龍涎香,煙霞袅袅,織成一片朦胧的富貴。地上鋪的是莘陽州進貢的鲛绡毯,踩上去綿軟無聲,四周陳設皆是紫檀木作,陳列着碧色的美玉。

然而再是華貴寬敞,終究也裝不下這許多突兀而來的“天命”。原定的居所不夠了,內侍監賠着笑臉,額上滲着細汗,最終只能安排兩個孩子同住一間。

當他和阿檀被分到一處時,謝辭的心跳,又一次漏了那一拍。

他随着那內侍穿過回廊,阿檀始終走在他前方三步遠的地方,青衣落拓,在這滿眼的金碧輝煌中,顯得分外清雅,格格不入。他既不打量這殿宇的奢華,也不在意與誰同住,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謝辭這個人,都與他無關。

進了暖閣,內侍殷勤地指點了一番陳設,這才躬身退下,并将那扇雕镂精工的殿門緩緩合上。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淺淡的呼吸聲。

這暖閣極大,陳設卻簡潔,兩張拔步床分列東西,中間隔着一張寬大的書案。床上已擺好了兩套嶄新的錦緞寝衣,觸手生溫,是尋常百姓幾輩子也穿不起的料子。

謝辭走到靠裏的那張床邊,将靠窗的位置讓給阿檀,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冰涼光滑的床柱,目光卻忍不住飄向對面。

阿檀已經走到了西側床榻前,他并未坐下,只是背對着謝辭,靜靜立在那巨大的菱花格窗前,盯着窗外那輪被宮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月亮,仿佛看得入了神,又或許只是不知該如何在這樣一間金玉其外的囚籠裏安放自己。

謝辭看着他那單薄的背影,拿起那套嶄新的錦緞寝衣,料子滑若流銀,觸手生溫,夜已深了,他換上寝衣,又試探地開口道:“阿檀,夜幕已深,你不歇息麽?”

阿檀聞言,身形微僵,似是在謝辭開口前,他還未曾想到睡眠這回事,他遲緩了片刻,才緩緩走到西側的拔步床前。那張床極大,雕梁畫棟,鋪着錦墊,伸手拿起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寝衣,指尖撚着那繁複的盤扣,眉頭蹙了起來。

謝辭從善如流地背過身去,道:“我不看你,你換好了叫我。”

阿檀不語,謝辭只聽見身後傳來衣料窸窣的摩擦聲,久久未停,他等了許久,終究是忍不住,微微側過身,從臂彎的縫隙裏往後窺去。

只見阿檀修長的手指正與那繁複精巧的盤扣較勁,卻總是不得其法,那小小的扣襻仿佛是世間最難解的死結。那身華貴的錦緞寝衣像是無數道枷鎖,将他那慣于山野清風的身軀裹得僵硬無比,原本束得整齊的墨發,因方才的折騰而松散了幾縷,纏在了發簪的珠珩上,他稍一扯動,便蹙緊了眉頭,卻又不肯出聲求助,卻顯得有幾分狼狽。

謝辭覺得他這樣很是可愛,于是翻身下床,步履極輕地走到他身後,阿檀正與衣料纏鬥不休,并未察覺到他的靠近,只在謝辭的手觸到他肩頭時,猛地繃緊了脊背。

“別動。”謝辭低聲道,他極輕極穩地将衣料的暗扣系帶盡數梳理好,又替阿檀整理了衣襟。随後,他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縷發絲,将其從珠珩的孔洞中一點點剝離,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瓷器。

待發簪取下,那一頭青絲便如瀑般垂落,襯得阿檀的側臉愈發蒼白剔透,他猛地轉過身,那雙泛着淡淡青意的眸子,終于再次看向謝辭,仍舊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寒。

“多事。”他冷冷道。

謝辭聞言,阿檀那頭墨發細膩微涼的觸感仿佛仍殘留掌心,也不着惱,依言後退兩步,轉身回到自己靠裏的床榻邊,和衣躺下,不多時,眼皮漸重,終是沉沉睡去。

夜極深,宮禁裏的更漏聲遙遙傳來,敲打着死寂。謝辭睡得并不踏實,恍惚間,似有極細微的嗚咽鑽入耳中,像是幼獸受傷的哀鳴,斷斷續續,撕扯着夢境的邊緣。

起初他以為是風聲,可那聲音裏透出的驚惶與痛苦太過真切,竟讓他猛地驚醒過來。屋內燭火早已熄滅,唯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過菱花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碎影。他側耳凝神,那聲音竟是從對面阿檀的床榻方向傳來。

“謝辭,謝辭……”那人呓語着,極輕,卻仿佛受到莫大的苦痛折磨,謝辭立即認出,這就是阿檀的聲音。

他心頭驟然一緊,霍然坐起,起身赤足踩在冰涼光滑的金磚上,一步步朝那聲源挪去。月光下,他看清了阿檀的模樣,少年面色慘白如紙,長睫劇烈顫動,牙關緊咬,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

“謝辭。”他又喊了一聲,音節破碎,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

“阿檀?”謝辭低喚一聲,伸手想去探他額頭的溫度,指尖還未觸及,手腕便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那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個看似纖弱的少年所能發出。謝辭不及反應,只覺天旋地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狠狠拽倒,後背重重砸在柔軟的錦衾之上。

緊接着,一個冰涼的身軀便壓了上來,雙臂如藤蔓絞纏,将他整個人死死箍住,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阿檀依舊雙目緊閉,陷在深沉的夢魇裏,可那張臉卻埋進了謝辭的頸窩,呼吸急促地噴在他的皮膚上,灼熱的氣息令他那一小塊皮膚感到一種近似燒灼的熱,他抱得太緊,仿佛要将謝辭揉碎,嵌進自己的骨血裏去。

謝辭徹底怔住。頸側是阿檀微亂的發絲,鼻尖萦繞着那股屬于阿檀的清冽氣息,他僵着身子,任由對方抱着,最初的錯愕過後,心底竟奇異地漫上一股酸脹的暖流。他沒有掙紮,也沒有出聲喚醒,只是極其緩慢地擡起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輕輕落在了阿檀微微顫抖的背上。

那背脊單薄而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謝辭的手掌溫熱,隔着一層錦緞寝衣,能感受到其下繃緊的肌理。他猶豫了一下,終是極輕、極緩地拍撫起來,如同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我在這裏。”他低聲道,聲音有幾分喑啞。

阿檀的呓語漸漸止息,緊箍的力道也稍稍松了些,只是手臂依舊沒有松開,頭更深地埋進他的頸窩,仿佛終于尋到了安全的巢xue,呼吸慢慢變得悠長而平穩,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謝辭睜開眼時,對上的是一雙愠怒的眼,燒得那抹淡青都顯得有些灼人。

阿檀竟仍是昨夜那般壓着他的姿勢,只是那雙泛着青意的眸子已然睜開,清明徹骨,再無半分夢魇的混沌。他死死盯着謝辭,那只原本只是箍着他腰背的手,倏地擡起,五指修長卻骨節分明,帶着山間寒玉般的涼意,精準而狠戾地扼上了謝辭的脖頸。

他力道并不輕,空氣驟然截斷,帶來一陣窒息的暈眩。謝辭卻沒有掙紮,只是靜靜看着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阿檀的眼如一汪青湖,此刻僅倒映着他,但謝辭無端覺得,那湖面下還沉澱着無數他不可知的過往。

“阿檀,”他艱難地擠出聲音,為自己辯解道,“你昨夜夢魇,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放心不下。”

扼着他脖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力道卻并未松開,阿檀的聲音極冷,隐着怒意,道:“我所喚之人,并不是你。”

他又盯着謝辭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僞裝的情動或得意,卻只看到一片沉靜的深潭。他終于像是失去了興味,猛地松開了手,嫌惡地撐起身,從謝辭身上離開,赤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頭也不回地走到窗邊。

晨光透過菱花格,在他青衣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背對着謝辭,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瀾,一字一句道:“今後,莫要再靠近我。”

說罷,他便再無聲息,只留給謝辭一個清瘦而決絕的輪廓,仿佛昨夜那個在夢魇中無助糾纏、尋求慰藉的身影,從未存在過。

謝辭擡手,撫向自己頸側,指痕清晰可見,皮下泛着淡淡的淤青,襯着那截本就白皙的脖頸,愈發刺目,他胸腔裏火燒火燎,連咳了好幾聲,才将那股窒悶之感勉強壓下。

他輕嘆一聲,亦是無言起身,但并未再靠近阿檀,或是試圖解釋和緩和些什麽,而是轉過身去,面向床榻,将錦衾仔細抖開、鋪平,自始至終,兩人無一言。唯有晨光漸盛,将那道分隔東西的書案照得透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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