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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将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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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将軍(7)

平輿州,皇城。

厚重的玄鐵城門在義軍如潮的攻勢下,終于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向內倒塌。碎石飛濺,煙塵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光。

早已疲憊不堪的守城官兵丢棄了兵刃,面如死灰地向兩側退散,任由那支旗幟殘破、甲胄不齊,卻眼含烈火的隊伍湧入這象征着九州權柄的核心。

吼聲如雷,數千義軍彙聚成一股決堤的洪流,向着宮城方向奔湧而去。

他們身後,是數萬在株連令下家破人亡、被迫揭竿而起的百姓,那滔天的怨氣與怒火,凝聚成實質般的煞氣,竟讓這皇城上空盤旋的祥雲都染上了一層污濁的血色。

宮門之前,陸玄機與裴元并肩而立。

裴元周身煞氣鼓蕩,長劍出鞘,劍鳴铮铮,竟引得周遭氣流都在随之震顫。他已是築基後期,只差一步便可凝結金丹,這一身殺伐之氣,絕非尋常凡兵可比。

他冷眼看着那如蟻群般湧來的義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一群烏合之衆,也敢妄談救駕?今日便讓你們知道,何謂仙凡有別!”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煞光,直沖入義軍陣中。劍光起處,血浪翻騰,那些凡俗的兵刃甲胄在他劍下脆如薄紙,每一次劍氣縱橫,便是一片肢體斷裂,血霧彌漫。

然而,預想中的潰散并未出現。

這些義軍,早已在陸玄機的株連令下斷了所有退路,又在謝辭的感召下将生死置之度外。同伴的屍身倒下,活着的人只是沉默地踏過去,手中的長矛、樸刀,乃至鋤頭柴斧,不顧一切地朝着那道不可一世的煞光攢刺而去。

“殺裴元!殺妖道!”

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這股意志便如瘟疫般蔓延開來。他們不懂什麽劍招,只會用最原始的方式,以命換傷,以傷換命。裴元的劍氣雖然淩厲,卻也被這股不要命的打法攪得心煩意亂,劍勢竟被一點點遲滞下來。

而在另一邊,陸玄機則是另一番景象。

他淩空而立,廣袖舒展,周身星光璀璨。他并未直接出手殺人,只是雙手掐訣,引動天上星力。只見他指尖一指,都能在義軍陣型中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焦土百裏,哀鴻遍野。

陸玄機面帶悲憫,仿佛在行一場不得已而為之的殺戮,口中嘆息道:“冥頑不靈,自取滅亡。”

就在他再次引動星力,準備一舉粉碎義軍前鋒之時,一道身影卻如鬼魅般突破了星火的餘燼,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的身側,那人面上扣着青銅面,手持一杆雪亮長槍,渾身浴血,氣息萎靡,眼中卻燃燒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定睛看去,只見那人槍法雜亂無章,全無套路,卻每一式都奔着要害,招招奪命,顯然是久經沙場、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悍将。更要命的是,這人周身浴血,氣息萎靡,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那股子狠戾,竟讓他這位築基大修士一時有些束手束腳。

“好個瘋子!”陸玄機怒極反笑,周身星光大盛,強行将那人震退三步,随即袖袍一卷,無數道星力如鎖鏈般纏繞而上,将那人死死捆住,重重砸落在地。

那人躺在塵埃裏,長發散亂,青銅面具雖有裂痕,卻依舊扣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燃燒着不屈火焰的眼眸。

陸玄機緩步上前,指尖凝聚一道靈光,冷笑道:“謝辭,你既有此膽魄,何必再藏頭露尾?摘下面具,讓本座看看你這逆賊的真面目!”

他指尖靈光一吐,輕輕拂過那青銅面具的邊緣。面具應聲而落,順着那人臉頰滑下,最終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陸玄機低頭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面具之下,露出的并非他預想中那張清俊堅毅的少年面孔,而是一張蒼白卻棱角分明的女子的臉。她嘴角溢血,發絲黏在臉頰上,那雙眼睛裏的火焰依舊在燃燒。

“老賊,就憑你,也想擒住将軍麽?”她冷笑一聲,竟是将一口血沫呸在陸玄機臉上,“你看清楚,是你姑奶奶白靈來了!”

陸玄機見狀,心中一震,一股寒意陡然從脊椎升起,這人竟不是謝辭,那謝辭又會去了哪裏?

長生殿前。

謝辭未佩面具,未着戰甲,僅一身黑色短打,像一抹游弋的魂,悄無聲息地掠過宮道。他未曾想到,通往這九州權力最核心之地的殿門,竟連一個像樣的守衛也無。

他說服自己,陸玄機與裴元的全部心神都已被宮外那潮水般的義軍牽制,但心中仍隐有化不開的憂慮,太順了,順得他心驚,但既然已經來到此地,謝辭所要做的,便是速戰速決,完成他此行的目的。

謝辭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身形如鬼魅般閃入虛掩的殿門,殿內的內侍大約是習慣了這裏的死寂,也習慣了高位者出入時的排場,竟無一人察覺到這股潛藏的殺意,他們仍然專心致志地看着人皇骨架上生長滞緩的血肉,如同靜候獵物死去的禿鹫。

謝辭沿着殿中廊柱陰影前行,手中長槍帶着冰冷的煞氣刺出,不過是電光石火之間,數名內侍連哼都未曾哼出一聲,便軟軟倒地,鮮血從他們後心要害湧出,俱是一擊斃命。

謝辭看都未看一眼地上的屍體,他的目光如鷹隼,瞬間便鎖定了九級玉階之上。

那裏,那具披着明黃龍袍的枯骨依舊端坐。兩年未見,那胸腔內搏動的暗紅心髒似乎又縮小了一圈,搏動的頻率也越發遲緩,仿佛風中殘燭,随時都會熄滅。

阿檀不在這裏,這個發現讓謝辭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

謝辭一步步踏上玉階,他每上一級,那股血腥與腐朽混雜的氣息便濃重一分,直沖鼻腔。他走到龍椅前,居高臨下,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審視這位曾庇護九州、如今卻淪為祭品的人皇。

“得罪了。”

謝辭眼中狠色一閃,雙手握緊了長槍。槍尖在燭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對準了那顆仍在頑強搏動的心髒。

只要這一槍刺下,一切就都結束了。人皇解脫,阿檀不必再背負這詛咒般的命數,而陸玄機的陰謀也将失去最後的依托。

就在此時,一道青光無聲地卷住了他的手腕,那青光看似輕柔,但甫一觸及腕脈,便透過肌膚直鎖住他xue位,謝辭只覺半邊身子驟然麻痹,長槍在距那暗紅心髒僅毫厘之差處,竟再難遞出半分。

謝辭心頭巨震,看向玉階之下緩步走來的身影。

那人一身太醫常服,布料尋常,洗得有些發白。相貌溫潤,眉眼間帶着幾分書卷氣,若非周身那股淵渟岳峙、不弱于陸玄機與裴元分毫的恐怖氣息,幾乎要讓人誤以為只是個在太醫院埋頭抄方的普通醫官。

謝辭瞳孔微縮,他自起事以來,将皇城中高層人物摸了個底透,卻從未有過此人的情報。他壓下翻騰的驚駭,面上不動聲色,聲音冷硬如鐵:“不知是哪位高人,藏頭露尾于此?”

那青衣男子聞言,唇角微揚,竟是極淺淡的一笑。他并未因謝辭的敵意而動怒,反而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袖口,仿佛只是來此例行問診:“叫我連醫師吧。”

謝辭心中一動,腦海中卻如電光石火般,翻出爺爺曾經對他講過的人皇征戰四方的故事,其中連醫師之名雖甚少提及,但亦是時有出現過的,他朗聲道:“我曾聽我爺爺說過,早年人皇征戰天魔,軍中最有名的軍醫,便姓連,是人皇最為信任的臂膀之一。”

“那又如何呢?”連醫師道,“謝辭,你是個聰明人,應當看得比誰都清楚。”

他緩緩擡起手,指尖那道困住謝辭的青光又凝實了幾分,幽幽青光映在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襯得他眉眼愈發疏淡,也愈發冷酷:“陸國師,從前是人皇的軍師,為他出謀劃策,定鼎乾坤;裴元,更是從人皇提槍起兵、浴血奮戰的第一天起,便替他沖鋒陷陣,斬将奪旗的生死兄弟。”

“可那又如何呢?當他們嘗過了神仙肉的神異,感受到了那股淩駕于凡俗之上的力量,那點舊日的情分、忠義、信諾,不還是化為了過眼煙雲?”

“而謝辭,你今日為九州人皇而來,為忠義信諾而來,而我只消一揮手,你的性命也難保,我們醫者将生命看得最重,你為這些虛無缥缈的東西放棄性命,這一切真的值得麽?”

他緩緩踏上玉階,步伐從容,憫然道:“謝辭,放下槍。我可以替你向國師求情,以你的膽識與謀略,若能歸順,這九州,未必不能有你一席之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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