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魔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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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斬慈放下粗陶酒碗,酒意未上頭,反倒是那兩段記憶如同烙印,在心神中灼燒出清晰的軌跡。
将軍看着他,面具冰冷,眼底沒有半點意外,只有等了太久終于落定的釋然:“你想起來了麽?”
謝斬慈沒有答話,先擡了手,指腹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頸側,記憶中檀鸾掐住自己脖頸的動作是那樣鮮明,最後擁住他時又那樣缱绻,再擡眼時,他對上将軍的眼睛,聲音平穩。
“我知道,你也是我,我也是你。”
将軍忽然笑了,那笑意和他少有的、卸下所有重負時的神情一模一樣,連唇角揚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不錯。”
魔尊在一旁不耐地用指尖敲擊着案幾,發出嗒、嗒、嗒的輕響,在這寂靜的溪畔顯得格外刺耳。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神裏滿是鄙夷。
“夠了,這等婆婆媽媽的廢話,聽得令人作嘔。”魔尊忽地傾身,一把抓起案上最後一柄空着的粗陶酒碗,手腕一翻,醇厚的酒液自壺中奔湧而出,瞬間注滿了碗。他直接将碗推到謝斬慈面前,力道之大,幾乎要令碗沿磕碎。
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蕩,映出謝斬慈十五歲時尚且稚嫩、卻又凝滿兩世風霜的面容。
謝斬慈伸出手,握住了那粗糙溫熱的碗壁,迎着魔尊審視般的目光,将第三碗酒,緩緩端起。
随後,他一飲而盡。
西漠深處,黃泉魔城。
身為魔尊的謝斬慈斜倚在黑石砌成的王座之上,單手支額,階下,左護法池少游垂首而立,豔麗的面容半掩于陰影之中,禀報道:“尊主,沅湘州青岚宗借護佑一方之名,行斂財欺壓之實,凡人村落稍有忤逆,便以煉器為由,拆屋毀田,甚至,有折辱凡女之事發生。”
魔尊聽着,只覺得那些字句像是嗡嗡作響的蚊蠅,攪得他神魂深處那股永無止境的煩躁愈發沸騰。他極輕地啧了一聲,眼底泛上一絲戾氣,冷冷道:“知道了,給他們遞戰帖。三日後,屠宗。”
池少游身形一頓,并未立即領命,她擡起頭,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尊上,青岚宗雖惡,但人數衆多,門中亦有尚未入道的稚童,以及被蒙蔽的外門弟子,他們或許無辜。”
“無辜?”謝斬慈扯了扯嘴角,道,“我既已遞帖,便是給了他們三日的活路。三日之內,是走是留,各憑天命。敢留,便是與那青岚宗同流合污,死有餘辜。”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碾死的不過是幾只蝼蟻。池少游垂眸應是,自從謝斬慈找上了她,亮明了自己燕尋霈之子的身份,池少游便忠心耿耿護衛身側,唯謝斬慈之命所侍從。
謝斬慈揮手,欲打發自己這位衷心有餘、果決不足的左護法下去,身子卻陡然一僵。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足以焚盡神魂的劇痛,毫無預兆地在他四肢百骸中炸開,那是伴随他而生、如影随形的刑火天咒,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火焰,瞬息間自他皮膜之下燃起。
他死死扣住王座的扶手,指骨幾乎要捏碎黑曜石雕琢的麒麟獸首。額角青筋暴起,冷汗剛滲出毛孔,便在那蒼白火焰的高溫下蒸發成虛無。那張總是帶着嘲諷與暴戾的臉上,此刻只剩下被痛苦啃噬的猙獰。
“尊主!”池少游臉色大變,顧不得禮數,疾步沖上臺階。她單膝跪在王座前,伸手欲扶,卻又不敢觸碰那焚魂的蒼白火焰,只能将渾厚精純的妖元化作縷縷紅芒,小心翼翼地渡入魔尊體內,試圖緩解那來自天道詛咒的反噬。
不知過了多久,那蒼白火焰才滿足地散去,重新歸于謝斬慈丹田之中,化為一縷蟄伏的火種。
謝斬慈脫力般向後仰去,脊背抵着冰冷的椅背,方才還盛氣淩人的魔尊,此刻像是從血海裏撈出來一般,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墨沉的眼,還燃着一點不肯熄滅的狠絕。
池少游指尖凝着最後一絲未散盡的紅芒,懸在他腕間,聲音裏壓着難以掩飾的心疼:“尊上,這天咒愈發霸道了。自您煉化那天魔本源,刑火便如附骨之疽,借了魔元的兇性,燒得愈發透徹。”
謝斬慈閉了閉眼,喉結滾了滾,壓下又一陣翻湧的腥甜。再睜眼時,那點戾氣被強行斂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意。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道:“少游,楚寒铮回來了麽?”
他問得輕,卻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本能的期盼。楚寒铮行事缜密,性子冷硬,但畢竟是正道名門出身,行事作風較之池少游更顯優柔迂腐,故而謝斬慈專程遣他在九州中尋找能化解刑火天咒的線索。
池少游聽出尊上話音裏那絲極力壓抑的期盼,便知此事在他心中分量極重,當下不敢怠慢,正色答道:“回尊上,半個時辰前剛收到楚護法的傳訊玉簡。他說近日九州走動,聽聞一位名叫芈千凰的醫修少女聲名鵲起,醫術甚精,據說是太溪谷青鸾醫仙的親傳弟子。”
謝斬慈原本渙散的瞳孔驟然一縮,扣着扶手的手指無意識收緊,指節泛出森白。
太溪谷,自從他當年為報父母血仇,親手斬了太溪谷那位清譽滿天下的青蓮道尊後,這九州第一醫修宗門便徹底閉谷封山,任憑外界如何風起雲湧,再無一人踏出谷半步。如今,竟有了親傳弟子在外行走?
他胸膛微微起伏,道:“此人如今在何處?”
池少游感受到王座上那人氣息的變化,垂首道:“據楚護法所言,芈千凰三日前現身于綏蘭州盱山一帶,似乎在尋覓一味極為罕見的靈藥。楚護法恐打草驚蛇,未敢過于靠近,只遠遠綴着,确認了她的身份無誤。若尊上需要,屬下即刻傳令,讓楚護法設法接觸,或……”
“不必。”謝斬慈打斷她,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卻冷得沒有絲毫溫度,“楚寒铮性子太正,去了也只會吓跑那只青鸾的雛兒。這事兒,我親自去會會她。”
他緩緩直起身,盡管面色依舊透着失血後的脆弱,但那股屬于魔尊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已重新籠罩周身。刑火的灼痛猶在骨髓深處隐隐作祟,卻奇異地讓他此刻的思緒異常清明起來。
南梧州,太溪谷。
晨霧如紗,缭繞在層巒疊嶂之間,将這片九州第一醫修聖地襯得愈發清寂。谷中靈植遍布,藥香沁人心脾,卻獨獨少了那份屬于人間煙火的喧嚣。
自當年青蓮道尊隕落,此地便再無外客踏入,唯有千載古榕與潺潺太一溪,守着這份與世隔絕的沉默。
藥王築前,一道青色身影立于榕下,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是被九州譽為青鸾醫仙的檀鸾,他今日未束發冠,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長發,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柔和了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容。
一名身着太溪谷內門服飾的女弟子垂首疾步而來,行至檀鸾身後三步處,規整地行了一禮,聲音裏帶着幾分急切與憂思:“師尊,綏蘭州那邊傳來消息,凰師姐如今在盱山一帶,可要派人将她帶回來麽?”
檀鸾聞言,先是輕輕擡手,一道青光将那女弟子因行得太急而散亂額角的鬓發攏起,聲音溫潤,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沉篤:“無妨,我們如今雖仍對外施治,卻只将求醫者秘密引入谷中,這般避世,終究不是長久之策。”
他頓了頓,道:“千凰性子野,鎖不住的。她此番出去,未必是壞事,行醫者去這世間走過一遭,見見這九州并非只有太溪谷這一方清淨天,對她而言,亦無不可。”
女弟子聽得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卻掩不住憂色:“師尊,您說的道理,弟子都明白,可如今那魔尊謝斬慈,殺心一日重過一日,手段何等酷烈……”
她喉頭滾動,終是将那層顧慮說了出來,“更何況他與咱們太溪谷,有着血海深仇,當年青蓮師祖便是隕落在他手中。他如今魔功大成,正是暴戾之時,凰師姐若是落入他眼中……”
“不必多說。”檀鸾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那裏面似有痛楚,亦有某種更為深遠的無奈。
“傳我令谕,谷口接引一脈照舊行事,勿要因千凰之事自亂陣腳。至于盱山那邊,不必特意去尋她,也無需警告。該遇上的,總會遇上。”
女弟子見師尊心意已決,知道再勸無益,只得深深一禮,應聲退下。
榕樹下,複歸寂靜。檀鸾獨自立着,山風嗚咽,卷着藥香遠去,忽然間,他竟是扶着那樹乾,俯下身來,咳出一口精血,又被他目光一凝,那血漬盡數消散。
“終是撐不了多久了麽?”他喃喃道,“果然,縱使有青蓮萬年修為凝成的本命心蓮,對我這無心之神而言,分魂之法,仍是太過霸道了。”
“可謝辭,我如今已是滿手鮮血之人,不再是你心中那個純淨的神明青翮,但你莫怨,我已分離出了一個乾乾淨淨、不染塵垢的我自己送給你,你可還喜歡嗎?”
山風嗚咽,卷着藥香遠去,無人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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