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魔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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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溪谷外,層雲疊嶂,霧鎖千峰。
自青蓮道尊隕落,太溪谷便以無上陣法隐去蹤跡,凡俗修士縱使窮盡目力,也只能望見一片莽莽蒼蒼的原始山林,尋不到半點仙家氣象。唯有身懷特殊信物,或是被谷中醫者引路之人,方能穿過那層看似尋常的山霧,得見谷中真容。
這一日,谷口守山的弟子正倚着古樹打盹,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似是有什麽重物從高處墜落。
他警覺地睜開眼,循聲掠去,撥開層層密葉,便見一名身着玄色舊袍的青年男子倒在溪澗旁的亂石堆中,面色蒼白如紙,唇邊溢出一縷烏黑的血跡,顯然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守山弟子快步上前,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尚有微弱的氣息,又搭上脈門一試,只覺此人經脈紊亂,丹田之中似有一團暴烈的火毒在肆虐,焚得他五髒六腑都幾近枯竭。這等傷勢,換作尋常醫修,怕是早已束手無策。
“又是一個求醫的可憐人。”守山弟子嘆了口氣,心下了然。太溪谷雖然封谷不出,但對于至谷前求醫的人,尤其是重傷瀕死者,卻仍是會接入谷內施治,只不過在進入和離開時都以秘法封住對方五感,不讓看清谷中陣法罷了。
他熟門熟路地從懷中取出一枚青色令牌,朝虛空處輕輕一晃,那層無形的屏障如水波般漾開,守山弟子攙起昏迷不醒的玄衣青年,快步沒入其中。
謝斬慈是被一陣極淡的藥香喚醒的。
那香氣清冽而溫潤,不似凡俗草木的濃烈,倒像是浸潤了千百年的靈泉雨露,絲絲縷縷滲入肺腑,連帶着體內那股日夜灼燒的刑火之痛,都似乎被這藥香撫平了幾分。
他緩緩睜開眼,入目是一間簡樸卻雅致的竹屋,裝潢簡素,卻收拾得纖塵不染。
他動了動手指,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鋪着柔軟草席的木榻上,身上的玄色舊袍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白的裏衣,傷口處敷着清涼的藥膏,隐隐傳來絲絲縷縷的舒緩之意。
“醒了?”一道溫潤的聲音從身側傳來,不急不緩。
謝斬慈轉過頭,目光與一雙清澈至極的眼眸撞在一起。
那人坐在榻邊的矮凳上,身着一襲青色道袍,長發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那張面容愈發溫潤如玉。他手中正執着一柄小小的銅杵,在瓷臼中輕輕研磨着什麽,動作從容而專注,仿佛世間沒有什麽事值得他慌亂。
檀鸾。
謝斬慈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面上卻不露分毫破綻。他只是微微蹙起眉頭,做出一副剛剛蘇醒、尚且茫然的模樣,嗓音沙啞地開口:“這裏是……”
“太溪谷。”檀鸾放下手中的銅杵,取過一方乾淨的帕子拭了拭指尖,語氣平和得像是在談論今日天氣,“你在谷口暈倒了,守山的弟子将你帶了進來。你傷得不輕,丹田內有火毒肆虐,若非及時送來,怕是撐不過今夜。”
謝斬慈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銳光。他當然知道自己傷得不輕,為了讓這場戲足夠逼真,他可是實打實地催動了刑火天咒,任由那股焚魂之火在經脈中燒了小半日,才堪堪将自己弄成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多謝救命之恩。”他艱難地撐起身子,想要行禮致謝,卻被檀鸾輕輕按住肩膀。
“不必多禮。”檀鸾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堅定,“你傷勢未愈,還需靜養。既然來了太溪谷,便安心住下,待傷勢痊愈,再走不遲。”
謝斬慈擡眸,對上檀鸾那雙泛着淡淡青漪的清澈雙眸,心中一動,那人眼中并無半分懷疑或好奇的神色,他本以為此行會費一番周折,太溪谷如此謹慎,封山隐蔽,百年不出,面對他這等來路不明的求醫人,卻無半點盤問麽?
“道友不問我是何人、從何而來麽?”他開口問道。
“來太溪谷求醫之人,不問來處,不問來意。”檀鸾輕聲道,語氣平平淡淡,“你既倒在我谷口,便是我太溪谷的病人。至于你是誰、為何受傷、傷好後要去往何方,那是你自己的事。”
說罷,他将盛着草藥的瓷臼置于謝斬慈床頭案幾上,拂袖起身,溫言道:“夜晚入睡前,将此藥敷于傷處,可緩解一二,我還有別的病人要看,道友自便吧。”
說罷,他便推開竹扉,邁步而出,那道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漸漸合攏的門扉另一側。
是夜,夜涼如水。
謝斬慈躺在竹屋的木榻上,閉目深思,他并未入眠,自入道以來,他就勤耕不辍,将夜晚的時間盡數付于修煉之中。而今夜,他隐匿行跡喬裝身份于太溪谷中,自然不可運轉魔元以恐生變,但他的心緒,仍未平靜。
白日裏,他幾乎翻遍了太溪谷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可芈千凰的氣息,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絲毫不見蹤影。這詭異的失蹤令他頗感心焦。
以及檀鸾。
檀鸾待他,與待入谷的每一個病患都無不同,可越是如此,謝斬慈心中那股不安便越是濃烈,芈千凰能看出刑火天咒的痕跡,檀鸾難道看不出麽?
檀鸾真的沒有認出他麽?還是認出了,卻裝作不知?他對自己的實力有充足的自信,知曉即便檀鸾對他發難,他也能全身而退,可檀鸾越是表現尋常,他反而游移不定。
正當他心神浮動之際,不知何時,丹田深處那股蟄伏的蒼白火焰,悄然沿着經脈爬升而上。
謝斬慈瞳孔微縮。
他為了掩藏身份潛入太溪谷,有意引動了這刑火天咒,此舉本是冒險,但他原想着若尋回芈千凰,在後者那近乎詭異的壓制之力作用下,應當無妨,可如今,他未曾找到芈千凰,天咒便沖破了他的壓制,猝然反噬。
劇痛來得太過迅猛,以至于謝斬慈連悶哼都未能發出一聲,整個人便僵在了榻上,視線中竹苑裏的陳設,青布的帷幔,都被燒灼成一片昏蒙純白的陰影。
他只覺得自己在下墜,墜入一片無邊無際的蒼白火海。火舌舔舐着他的四肢百骸,燒穿了他的皮肉,焚盡了他的骨骼,連最後一絲神魂都要被這火焰吞噬殆盡。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抽搐,可他已經無法控制,他想喊,卻發不出聲音。想逃,卻動彈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沉淪。
沉淪在這無盡的痛苦之中,任由那火焰将自己一寸一寸地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在這片充斥着焚燒與毀滅的蒼白世界裏,謝斬慈忽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那是一縷極淡的藥香。
謝斬慈的意識已經模糊到了極點,他看不清來人的面容,甚至連對方是男是女都無法分辨。他只知道,那股藥香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榻邊。
然後,一只手探了過來。
就在那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剎那,謝斬慈體內狂暴肆虐的蒼白火焰,竟像是被什麽東西安撫了一般,微微一頓。
那一瞬間的緩和,讓謝斬慈殘存的意識抓住了一絲清明。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他只知道那股藥香讓他感到莫名的安心,那只手傳來的溫度讓他貪婪地想要更多。
他已經無法思考。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警惕、所有的僞裝,都在那焚魂的劇痛中被燒成了灰燼。剩下的,只有一個被痛苦折磨到極致後,本能尋求慰藉的空殼。
他動了。
幾乎是憑着本能,他一把抓住了那只貼在自己額頭上的手腕,那手腕纖細而溫熱,被他握住時微微僵了一瞬,卻沒有掙開。
謝斬慈用力一拉,将那人拽向自己。對方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動作,身形一個踉跄,半邊身子壓在了他的胸膛上。那股藥香頓時變得更加清晰,幾乎将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他不知道自己抱住了誰。
他将臉埋進對方的頸窩,像是一只受傷瀕死的困獸,終于找到了最後一處可以栖身的巢xue。他貪婪地汲取着那人體內的氣息,那氣息如同甘霖,澆灌着他被烈火炙烤得乾涸龜裂的神魂。
那蒼白火焰仍在燃燒,卻不再那麽暴烈了,謝斬慈的意識在藥香與體溫的包裹中,緩緩沉入一片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徹底将他吞沒之前,他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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