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魔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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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後,又逾數年。
黃泉魔城巍峨的城牆之上,玄色旌旗獵獵作響,旗上所繡的赤紅魔焰圖騰在風中翻湧,宛如擇人而噬的兇獸。城牆之下,千裏平原盡數化為焦土,寸草不生,唯有被魔氣浸染的黑褐色土地延伸至天際盡頭,與鉛灰色的蒼穹融為一體。
謝斬慈立于城樓最高處,玄衣被朔風吹得獵獵作響,墨發在身後飛揚,他垂眸俯瞰着遠方地平線上那一道正在緩緩逼近的、由無數靈光彙聚而成的洪流。
九州仙門聯軍。
這些年,他以雷霆手段橫掃綏蘭州那些腦滿腸肥的仙門世家,又吞并歧餘州中以天罡寺為首的數個門派,将原本貧瘠的西方土地盡數歸于麾下。敗軍之中,要麽自廢靈根,以凡人之軀生存,要麽棄仙入魔,成為他的臣屬。
因此,黃泉魔城的版圖擴張了三倍不止,魔軍數量翻了五番,聲勢之浩大,直逼萬年前那場幾乎颠覆九州的神魔大戰。
而這一切,都是以他日益加深的刑火天咒為代價換來的。
“尊上。”池少游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預計明日午時,聯軍便将兵臨城下。”
謝斬慈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表示知曉,仿佛即将兵臨城下的不是數十萬仙門精銳,而是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蟻。
池少游望着他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澀。這些年來,她親眼看着尊上一步步走上這條不歸路,看着他體內的刑火天咒日漸猖獗,看着他眼底那最後一點屬于凡人的溫度,被冰冷的魔元和焚魂的火焰一點點吞噬殆盡。
“芈姑娘那邊,”池少游遲疑着開口,“可要提前安排人手,護送她離開?”
謝斬慈沉默了片刻,終于轉過身來。他的面容依舊蒼白英俊,但那雙墨沉的眼眸卻比幾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冰冷,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其中徹底熄滅了。
“不必。”他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若想走,随時可以走。本尊從未真正囚禁過她。”
池少游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什麽。她深知尊上的性子。這三年來,芈千凰雖名義上是囚徒,實則除了不能離開黃泉魔城,幾乎享有一切自由。尊上甚至默許她在城中開設醫館,救治那些受傷的低階魔修和凡人仆役。
這在從前,是絕不可能的事。
“少游。”謝斬慈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疲憊,“你說,本尊是不是做錯了?”
池少游一怔,,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謝斬慈卻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本只想報仇,報了仇,便找個地方了此殘生。可後來我發現,仇報完了,這天地間卻再無我容身之處,我走到哪裏,都是屍山血海。”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既然無處可去,那便讓這天下,都變成我的容身之處好了。”
池少游心頭一震,正要開口,卻見謝斬慈忽然擡手,指向遠方那道正在逼近的靈光洪流,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你看,他們來了。正道仙門,名門大派,打着替天行道的旗號,浩浩蕩蕩數十萬人,來讨伐我這個十惡不赦的魔頭。”
“當年綏蘭州的凡人奴仆被肆意玩弄屠戮的時候,他們在哪裏?當年我筋骨寸斷被擲入葬淵之底時,他們又在哪裏?我父母被那些冠冕堂皇的修士以複活人皇的大義之名騙殺,我出生起便因他們的逆天之舉受這天火日日灼魂時,他們又在哪裏?”
謝斬慈的聲音,越來越冷:“黃泉關中,百萬遺民因天魔死氣逸散,盡數死去,我趕到時,只餘下空城一座,而那時,這些正道修士又在哪裏?甚至萬年前,他們被毫無緣由地關進那座城時,他們在哪裏?”
“這天下,從來就沒有公道。所謂的正道,不過是勝利者書寫的歷史。既然如此,那我便來做這個勝利者。”
池少游垂下眼簾,單膝跪地,沉聲道:“屬下定當誓死追随尊上,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謝斬慈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墨沉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起來吧。”
翌日午時。
數十萬仙門修士列陣于黃泉魔城百裏之外,各色靈光沖天而起,将半邊天幕染得五彩斑斓。飛舟如蝗,劍光如瀑,旌旗蔽日,鼓聲震天。
那磅礴的氣勢,仿佛要将這座矗立于焦土之上的魔城連同其主人一同碾為齑粉。
聯軍陣前,三道氣息最為恢宏的身影淩空而立,如三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鎮壓着整條戰線。
居中者是一位面容慈柔的中年女子,身着赭黃色道袍,周身萦繞着渾厚沉穩的大地靈氣。
坤元道尊望着遠處城樓上那道玄色身影,目光中帶着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那是惋惜,亦或是不忍。
左側,白發白須白袍的老道負手而立,面容清癯,神色肅穆,正是丹陽劍宮的清微道尊。
而右側,一名身着玄金錦袍的青年男子搖着折扇,容貌俊美,風度翩翩,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位雲笈書院唯一的幸存者,新一任玄機道尊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模樣,但那雙眼睛裏沉澱的滄桑與恨意,卻遠比他的外表深沉得多。
三位大乘修士并肩而立,便是這九州修真界最頂尖的戰力。
城樓之上,謝斬慈負手而立,玄衣獵獵,墨發飛揚。他望着那鋪天蓋地的仙門聯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卻沒有半分懼色。
“排場不小。”他淡淡道,“三位大乘齊聚,就為了對付我一個化神小輩?”
坤元道尊微微蹙眉,向前踏出一步,聲音溫和卻不失威嚴:“謝斬慈,你倒行逆施,屠戮仙門,禍亂九州,已是天怒人怨。我等今日率兵前來,并非為私怨,而是為天下蒼生計。你若肯放下屠刀,自廢魔功,我等可做主,留你一命,囚于鎮魔塔中,終身不出。”
坤元道尊話音甫落,清微道尊便捋了捋颔下白須,接口道:“坤元道友所言極是。謝斬慈,你雖罪孽深重,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若你肯幡然悔悟,自縛請罪,老道亦可為你向諸位同道求情,留你一命。”
此言一出,城樓上的謝斬慈眸色微動,嘴角那抹冷笑卻愈發深刻,明明已率大軍兵臨城下,開口卻是勸降,這幫正道修士,當真是虛僞無比。
他還未開口,玄機道尊卻忽然輕笑一聲,合攏手中折扇,踏前一步,那張俊美無俦的面容上依舊挂着溫文爾雅的笑意,眼底卻寒光爍爍,道:
“兩位前輩此言差矣,謝斬慈屠戮我雲笈書院上下三百七十二人,無一活口,唯有在下僥幸茍全性命,在下雖是晚輩,承襲了叔父臨終傳功才得以晉升大乘,但此等血海深仇當前,在下鬥膽,也要為我書院衆讨一句公道。”
清微道尊面色微變,正要開口,玄機道尊已轉向他,折扇輕點,笑意不減:“坤元前輩素來是慈悲為懷,晚輩了然于心,不過清微前輩殺伐決斷,緣何對這謝斬慈軟了心腸,莫非是因謝斬慈之父是前輩親傳弟子,念着私情,想要徇私了麽?”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指着鼻子罵清微道尊包庇魔頭。
清微道尊面色一沉,白眉微軒,周身劍氣驟然淩厲了幾分:“陸氏小兒,你休要血口噴人,老道不過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不願多造殺孽罷了。既然你執意要取他性命,那便随你去!”
他冷哼一聲,拂袖道:“此等魔頭,人人得而誅之。老道願為先鋒,替天行道!”
坤元道尊見二人争執已畢,暗自嘆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向城樓上那道玄色身影,聲音沉凝如大地:“謝斬慈,你也聽到了。降與不降,皆在你一念之間。若降,尚有活路;若戰——”
她頓了頓,周身氣勢陡然攀升,赭黃色的道袍無風自動,腳下的大地随之隆隆震顫:“便只有死路一條。”
城樓之上,謝斬慈聽完這番對話,忽然仰天長笑起來,那笑聲蒼涼而恣肆,聽得人心中一寒,原本殺氣騰騰的聯軍見他如此,行軍的腳步亦是一頓。
“好一個替天行道。”他笑聲驟歇,目光如兩道寒電,掃過三位大乘修士的面孔,“坤元道尊,你向來中立,不問世事,我敬你三分。但你扪心自問,這九州仙門,有幾個是真正乾淨的?我謝斬慈殺的人,哪一個不是死有餘辜?”
“謝斬慈,”坤元道尊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縱然他們有罪,也當由九州共裁,而非由你一人以殺戮定是非。謝斬慈,你以暴制暴,以殺止殺,與那些你所憎惡之人,又有何異?”
謝斬慈沉默了一瞬,随即嗤笑道:“天地不仁,萬法不公,九州污濁,修士昏聩,要戰,便戰罷,讓我看看,這所謂的正道,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剎那間,天地變色,日月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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