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魔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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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戰事陷入膠着。
玄機道尊的隕落給了聯軍沉重的打擊,三位大乘修士折損其一,剩餘的坤元道尊與清微道尊雖修為深厚,卻也不敢再輕易冒進。聯軍退守百裏之外,紮營築壘,與黃泉魔城形成了對峙之勢。
然而,謝斬慈并未因此而收斂。
相反,池少游的死像是徹底打開了他心中某道閘門,将最後一絲屬于人性的溫情也沖刷殆盡。他開始不計代價地反擊,不再滿足于防守,而是主動出擊,率領魔軍一次次沖擊聯軍的防線。
每一次出擊,他都親自沖鋒在前。刑火天咒在他體內日夜灼燒,他卻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任由那蒼白火焰在經脈中肆虐,以燃燒神魂為代價換取更強大的力量。
他的修為從化神中期突破至化神巅峰,距離大乘僅有一步之遙。但這突破的代價,是他的身體已經被刑火天咒侵蝕得千瘡百孔,若非他意志堅韌,早已在焚魂之痛中徹底崩潰。
起初,魔軍将士們還願意為他效死,因為他們相信尊上雖然冷酷,卻不會随意抛棄任何一個忠誠的部下。可漸漸地,他們發現謝斬慈變了。
他不再在乎傷亡。
一場攻城戰中,三千魔軍被困于聯軍陣法之中,楚寒铮請求出兵救援,謝斬慈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他們若能突圍,便是命不該絕;若不能,便是技不如人,死不足惜。”
那三千魔軍,無一生還。
漸漸地,魔軍之中開始流傳起恐懼的呓語,尊上瘋了。他不僅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也不珍惜任何人的性命。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棋子,是可以随意丢棄的工具。
就連楚寒铮,也開始感到不安。
如今的謝斬慈,像是一柄被烈火淬煉到極致、卻随時可能斷裂的刀刃,傷人,亦傷己。
謝斬慈已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
以千計?以萬計?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眼前的這些人,都是敵人。他們都該死。他們都該為池少游陪葬,為黃泉關百萬遺民陪葬,為他那從未得到過半分公正的命運陪葬。
他在戰場上如展翼的黑隼掠過,雙手凝着無光的黑,不知是他渾厚的魔元還是敵手的血,眨眼間,三名金丹修士被攔腰斬斷,血花如煙火綻放,濺了他滿臉滿身。
他的頭發散亂,幾縷墨發黏在蒼白的頰側,刑火自體內焚出,将那些血漬舔舐乾淨,也在他自己身上留下數道新傷,他卻恍若未覺,只是繼續向前,向着聯軍陣中最密集處沖殺而去。
血光漫天,屍骸遍地,火光煌煌,映得謝斬慈如黃泉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坤元道尊半跪在地,赭黃道袍碎裂大半,露出內裏被魔氣侵蝕的傷口。她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目光卻依然沉靜,帶着幾分悲憫與不忍,望着步步逼近的謝斬慈。
清微道尊倒在不遠處,白發散亂,他的本命仙劍已然折斷,掙紮着想要起身,卻被謝斬慈一腳踩住脊背,重重踏回地面。
“謝斬慈……”清微道尊咳出一口血,聲音沙啞,“你……已入魔太深……”
謝斬慈低頭看着他,那雙墨沉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燼,他五指成爪懸于半空,低笑一聲,道:“還不夠。”
話音剛落,他手掌猛然落下,直取清微道尊天靈。
清微道尊閉上了眼睛,面如死灰,他縱橫九州數千載,從未想過自己會以如此狼狽的姿态,死在一名小輩手中,更何況,這人還是他親傳弟子的血脈。
就在此時,一道流光自天際墜落。
謝斬慈正欲将清微道尊頭殼與元嬰一同捏碎的動作微微一滞,擡眼看向那道霞光般的虹霓。
流光落地,化作一道纖細的青衣身影。
芈千凰。
她手中握着一柄長劍。那劍通體瑩白如玉,劍身流轉着七彩霞光,仿佛将天邊虹霓凝于一刃之中,周身氣息與往日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那個怯生生的、被囚于魔城之中的小醫修,而是沉凝浩瀚,玄奧神聖。她握緊了手中的劍,劍身感應到她心境的變化,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霞光流轉,将周圍的魔氣驅散了幾分。
“驚虹流霞……”清微道尊喃喃道,“你是何人?”
謝斬慈的目光亦是一凝。大戰開啓之後,芈千凰便不知所蹤,他本以為她趁亂逃離了這是非之地,心中雖有一瞬的失落,卻也覺得如此最好。她本就不該卷入這場血戰,不該為他這樣一個注定墜入深淵的人陪葬。
可此刻,她卻出現在了這裏。
不僅如此,她周身的氣息節節攀升,那原本不過築基期的修為,如今靈力磅礴,境界高深莫測,竟絲毫不亞于在場的任何一位道尊。
芈千凰迎上謝斬慈的目光,那雙清麗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痛惋,旋即沉入一片決然,她握緊手中那柄名為驚虹流霞的長劍,劍身霞光流轉,映得她整個人宛如自九天降臨的神女。
“道尊莫怪,”她開口,卻不是對着謝斬慈,而是對着謝斬慈腳下如同喪家之犬的清微道尊,“仙劍是貴宮重寶,為讨魔一事,晚輩不問自取,待大戰結束,道尊盡可降罪于晚輩。”
清微道尊頹然一笑,他此刻已是命懸一線,不知自己是否能活到那個時候。
“在下芈千凰,師承太溪谷青鸾醫仙,承玄機道尊臨終前降下谶言,已明悟自己的來歷。”
“我是上古神明的轉世,”她一字一句地說,那雙清麗的眸子裏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芒,“承天命而生,應劫數而來。這場浩劫,因我而起,也該由我來終結。”
謝斬慈踩着清微道尊脊背的腳緩緩收回,他直起身,玄衣上血漬斑駁,蒼白的臉上沾着幾點飛濺的鮮血,襯得那雙墨沉的眼眸愈發幽深。
他看着芈千凰,看着她周身流轉的霞光,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屬于凡俗的金色神輝,忽然笑了。
“神明麽?”他冷冷道,“那便讓我看看神明的能耐罷。”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然拔起,玄衣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五指成爪,裹挾着濃郁的魔氣直取芈千凰咽喉。
芈千凰眸光一凝,驚虹流霞劍在她手中翻轉,劍身霞光大盛,化作一道七彩匹練迎向謝斬慈的攻勢。謝斬慈一擊未中,身形在空中一擰,又是一掌拍出,掌風呼嘯而過,帶起一片無光的黑暗。
芈千凰雖得了神明傳承,又有驚虹流霞劍這等神兵相助,但她終究是醫修出身,于戰鬥一道生疏得很。面對謝斬慈狂風暴雨般的攻勢,她只能憑借本能勉強抵擋,步步後退,漸漸落入了下風。
驚虹流霞劍在她手中揮出一道道絢爛的劍芒,那些劍芒蘊含着淨化萬物的神力,将周圍的魔氣滌蕩一空,卻始終無法真正擊中謝斬慈。他的身法太快了,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劍芒的間隙中穿梭自如。
又是一掌拍來,芈千凰橫劍格擋,卻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鮮血順着劍柄滴落。她踉跄後退數步,驚虹流霞劍的霞光也黯淡了幾分。
謝斬慈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居高臨下地看着她,那雙墨沉的眸子裏沒有半分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你殺不了我。”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神明轉世又如何?你連劍都握不穩,又如何終結這場戰争?”
芈千凰喘着粗氣,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她知道謝斬慈說的是事實,她确實殺不了他。即便有神明之力,即便有驚虹流霞劍,她也無法戰勝眼前這個男人。
不是因為修為不夠,而是因為她下不了手。
芈千凰咬緊了牙關,齒縫間滲出血腥味,那是她自己的血,也是這天地間無數亡魂的血。她不能再退了,為了九州,為了天下人。
她張口,殷紅噴在驚虹流霞劍上,那血落在劍身,竟被七彩霞光瞬間吞沒,劍鋒發出一聲凄厲的顫鳴,仿佛也在哭泣。她握緊劍柄,直刺向前。
謝斬慈沒有躲。
驚虹流霞劍化作一道璀璨至極的虹光,撕裂了漫天血霧與魔氣,直直貫穿了他的胸膛。
劍尖從背後透出,霞光在他的血肉中炸開,将那早已被刑火侵蝕得支離破碎的經脈寸寸焚毀。謝斬慈的身體猛地一震,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透出的劍刃,又緩緩擡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芈千凰。
她握着劍柄的手在發抖,眼淚終于奪眶而出,滾落在他的玄衣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謝斬慈卻笑了。
那笑容與他往日的冷酷、譏诮、瘋狂全然不同,乾淨得像一個從未被塵世玷污過的少年。
他眉宇間的戾氣在這一刻消散殆盡,眼角甚至彎起了一抹柔和的弧度,仿佛卸下了千萬斤的重擔,終于可以安睡。
四周的魔氣随着他的倒下而迅速潰散,刑火也在他停止呼吸的瞬間熄滅,只留下一具千瘡百孔的軀殼,安靜地躺在焦土之上。
芈千凰跪倒在地,雙手捂住臉,無聲地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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