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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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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來日方長

太溪谷深處,水流潺潺,霧鎖千重。

謝斬慈沿溪溯流而上,溪水清冽,映着天光雲影,兩岸靈草叢生,越往上走,空氣中藥香漸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冽的花息,若有若無,像是月華凝結成的芬芳。

歸墟歸來後,他本應先回黃泉魔城,向池少游與楚寒铮報一聲平安,但他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着,一路向南,直至踏入這片闊別多年的山谷。

太溪谷的守山弟子認出了他。

那張蒼白冷峻的面容,那雙墨沉如夜的眼眸,縱使換了布衣素袍,收斂了滿身魔氣,也無法掩蓋那股自骨血中透出的淩厲。守山弟子面色大變,正要示警,卻被謝斬慈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我不會傷人。”他說,聲音平靜,“我來找人。”

守山弟子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在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将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側身讓開了路。

謝斬慈穿過谷口的陣法,走過那些熟悉的藥田與竹舍,一路向上。太溪谷的弟子們遠遠望着他,有人認出了他就是當年那個在谷中求醫、身染詭疾的青年,也有人認出了他便是那位名動九州的魔尊,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

因為他走得太篤定了,不似闖入,反而似踏上歸途。

他沿着溪流走到盡頭,水聲漸響,積成一方靜潭,上方石壁如削,爬滿了崖壁上爬滿了月見藤,藤蔓密密匝匝,葉片墨綠,其間綴着無數細小的白色花苞,有的已經綻開。

而檀鸾就坐在潭邊青石上,靜靜地望着那片月見藤,身姿清瘦,墨發未束,垂落在肩側,幾縷發絲被山風拂起,又輕輕落下。

他沒有回頭,卻像是早已知道來者是誰。

“你看,”他開口,聲音清潤如溪水漱石,帶着一絲極淡的笑意,“如今是白日,這花也盛放了。”

謝斬慈順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些細小的白花密密匝匝,綴滿了整面石壁,如同碎星墜落人間,在正午的陽光下泛着柔和而清冷的銀輝。

“月見藤本應在月華最盛時開放。”檀鸾續道,語氣平淡,“如今它不分晝夜盛開,這九州的靈氣,想必是盡複了。”

謝斬慈望着那片在日光下粲然綻放的月見藤,點了點頭:“是的。我已去過歸墟,重塑了輪回。”

他說得平淡,仿佛只是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那話語落在檀鸾耳中,卻讓那雙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微微顫動了一下。

檀鸾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擡起手,指尖輕輕拂去一朵飄落在自己肩頭的落花。

“那你,”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着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遲疑,“都想起來了麽?”

謝斬慈看着他。

看着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容,看着那雙清澈如湖水的眼眸,看着那眼底深處極力壓抑的、仿佛随時會決堤的情緒。

他想起第一世青翮褪去神羽、站在他面前,想起第二世那個在夢魇裏呼喚着他姓名的阿檀,想起第三世那個抱着他冰冷的屍體、說要讓九州為他陪葬的青衣醫仙。

他想起來了。

甚至比檀鸾所知更多。

因為第三世,時光倒流,一切重來,檀鸾的記憶也被洗去了。那個在焦土之上抱着他屍體、讓江河倒流、天穹破碎的青衣身影,已經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什麽了。

如今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記得那段故事。

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檀鸾曾經為了他,幾乎毀掉了整個九州。

“我知道。”謝斬慈說,聲音平靜,“你為何要抹去你我之間的同心血誓。”

“不是為了殺我,是嗎?”

檀鸾的呼吸似乎頓了一瞬。

“是為了殺你自己。”謝斬慈續道,“你取青蓮道尊的心蓮,是為了用分魂之法,将你的天魂分離而出,你要将血誓寄托在那縷所謂的最乾淨、最純粹的天魂之上。”

“你以為這樣,便能将滿手鮮血的自己,與那個乾乾淨淨的自己割裂開來。你以為這樣,便能讓那個不染塵垢的‘你’,替你活下去,與我相伴。”

山風拂過,吹動檀鸾散落的墨發,也吹動他青色道袍的衣袂。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那麽靜靜地坐着,像一尊被時光打磨了萬年的玉像,溫潤,卻冰冷。

良久,他開口,聲音很輕:“是,也不是。”

謝斬慈一怔。

檀鸾續道:“我原已着手剝離天魂,只是,那日在魔城中,你說心悅于我。”

他慘淡地勾了勾唇角:“故而,複仇也罷,天地也罷,在你坦言心悅于我後,毫無意義,我不願再放手,便歸返太溪谷中,将那已剝離而出、正孕育肉身的天魂再度收歸體內,只是那血誓,卻還是消散了。”

“我不知你從何知曉這一切,謝辭,”檀鸾擡手,輕輕拉了拉謝斬慈衣角,“你還知道些什麽?”

他的語氣裏帶着隐隐的惶恐和央求,謝斬慈知道這是為何。檀鸾在害怕,怕他知曉了檀鸾所謂的光風霁月、心懷蒼生不過是引誘他的陷阱,檀鸾以為人皇是那等心懷天下、毫無私心的人物,于是便也學着那副樣子,祈求謝斬慈的親近與垂憐。

但檀鸾不知,謝斬慈想,無論此生他們重逢時,檀鸾是醫仙也罷、是凡人也罷、是惡鬼也罷,謝斬慈永遠會愛他,他正是為了愛他,才離開那方平靜安寧的世界,返回九州。

即便找回記憶,他仍然認為,人皇未必是他,将軍未必是他,甚至在那個被抹消了的時間線中的另一個魔尊謝斬慈也未必是他,即便都是他,且看那将軍和魔尊,相同的魂靈也仍免不了互相争吵。

那又有何乾系?往後餘生,檀鸾身邊只會有他、只會是他,萬年又何妨,他難道給不了檀鸾更多萬年、以抵消那漫長時光在檀鸾心中留下的印痕麽?況且檀鸾已經願意為了他,心甘情願放棄萬年的謀劃。

謝斬慈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潭邊,在檀鸾身旁的青石上坐下,隔着約莫一臂的距離,既不親近,也不疏遠。

“在歸墟之中,我見到了許多。”他望着檀鸾的側顏,驟然勾起一絲略帶促狹的笑意,“你重新和我立血誓,我就告訴你。”

檀鸾聞言,那雙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擡手,指尖輕輕撚住一片飄落的月見藤花瓣,在指腹間碾碎,那清冽的香氣便在他與謝斬慈之間彌散開來。

“立血誓?”檀鸾輕輕笑了一聲,“謝辭,如今九州輪回重塑,你若要與我立血誓,便不再是同生同死那般簡單了,你永生永世都會和我綁在一起,再無轉圜餘地。”

“你當真想好了麽?”

謝斬慈輕啧一聲,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檀鸾的手腕,随即,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檀鸾,吻上了他的唇。

唇舌間嘗到了月見藤的清冽香氣,也嘗到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苦澀。那是檀鸾的氣息,是萬年孤獨與執念沉澱下來的氣息,是他三生三世都未曾真正品盡的滋味。

良久,唇分。

兩人之間隔着一線暧昧的距離,呼吸交錯,氣息氤氲。謝斬慈的額頭抵着檀鸾的額頭,鼻尖蹭着鼻尖,近得能看清那雙青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你不是說你想要這個麽?”謝斬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與坦然,“我給你。”

檀鸾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着謝斬慈,看着那雙近在咫尺的墨色眼眸,忽然覺得自己可笑極了,他花了萬年時間謀劃複仇,花了百年時間試圖分離天魂,花了無數個日夜說服自己放手。

可到頭來,謝辭只是這樣看着他,只是這樣吻了他一下,他便潰不成軍。

他擡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謝斬慈的下唇,那裏還殘留着方才親吻時不小心咬破的一點血痕。他的指腹摩挲着那點殷紅,動作極輕極緩。

“謝辭。”他喚道,聲音低啞,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我便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無論你轉世多少次,無論你變成什麽模樣,我都會找到你,把你鎖在我身邊,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好。”謝斬慈說,“那就這麽說定了。”

說罷,他擡手,拂去一片落在檀鸾發間的白花。

是夜,月華如水。

謝斬慈靠在榻邊,衣襟半敞,露出腰側那片血誓印記,青鸾翅羽舒展,尾翎垂落,檀鸾的手指落在那印記上,指尖冰涼,沿着青鸾的尾羽緩緩滑過。

他低下頭,唇瓣貼上那枚青鸾印記。他的唇是涼的,落在灼熱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月光在竹屋內緩慢地流淌,将兩道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檀鸾的吻沿着那青鸾的輪廓一路向上,掠過胸腹,擦過鎖骨,滑過頸側,最終停在謝斬慈的唇角。

謝斬慈微微側過頭,迎上那個吻,他驟然想起來在那段已經被天道抹消的記憶中,檀鸾也曾這樣吻過他,彼時他意識全無,不過一只受傷瀕死的困獸,卻依舊本能地貪求着對方的氣息。

謝斬慈的呼吸微微一滞。

檀鸾立刻察覺到了。他停下動作,稍稍退開半分,那雙泛着淡淡青意的眼眸在月色中注視着謝斬慈,帶着一絲審視與探究。

“你在想什麽?”他問,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危險的意味,“你走神了,在想別人?”

謝斬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那些記憶連檀鸾自己也不記得了,而他的沉默,在檀鸾眼中,卻成了另一種答案。

那雙泛着青意的眼眸驟然暗了下去。檀鸾的手指從謝斬慈的腰側滑到小腹,指尖的力道重了幾分,在那片光滑的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紅痕。

“除我以外,”檀鸾在他耳邊問,聲音沙啞,犬齒輕輕碾磨過他脆弱的耳廓,“還有誰這麽碰過你麽?”

謝斬慈吃痛,悶哼了一聲,卻沒有掙開。他感覺到檀鸾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滾燙,噴灑在他的頸側,帶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熱度。那只扣在他腰間的手越收越緊,像是要将他的骨頭捏碎。

“沒有人。”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只有你。”

檀鸾沒有說話,只是用行動代替了回答。

那夜的月色很長,長得像是要将所有的光陰都耗盡在這一方竹屋之中。檀鸾像是要将萬年來的等待與煎熬都傾注在這一次的糾纏裏,每一次觸碰都帶着近乎暴烈的占有欲,仿佛要将自己的氣息刻進謝斬慈的每一寸骨血之中。

謝斬慈由着他。

他感受着那人的顫抖,感受着那人在極致的歡愉與痛苦之間徘徊的喘息,感受着那雙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時而收緊、時而放松的無措。

當一切終于平息下來時,窗外已隐隐透出幾分天光。竹屋內的空氣裏還殘留着方才的溫度,混雜着藥香與汗意,釀出一種奇異的氣息。

檀鸾抱着謝斬慈,将臉埋在他的肩窩裏,一動不動。謝斬慈感覺到肩頭傳來一陣濕意,溫熱的,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皮膚上。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摸檀鸾的臉,卻被那人抓住了手腕。

“別看我。”檀鸾的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

謝斬慈沒有說話,只是反手握住了檀鸾的手,十指交握,緊緊扣在一起。

檀鸾沉默了很久。久到謝斬慈以為他已經睡着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幾分,晨光透過竹扉的縫隙,在地上鋪開一片淡金色的光暈。

然後,他聽見檀鸾開口了,聲音極輕,像是怕驚碎什麽似的。

“對不起。”

謝斬慈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聽着。

“我不該那樣對你。”檀鸾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我不該……我不該把你弄疼。我只是——”

“沒關系。”謝斬慈開口,聲音平靜,他和檀鸾交握的手輕輕摩挲着對方的手指,似是安撫,“我心悅你,你帶給我的,哪怕是苦痛,我也甘之如饴。”

檀鸾的身體微微一僵。

“至于你要問的那些事,我慢慢告訴你吧。”謝斬慈說,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定,“關于歸墟,關于你所不知道的,關于你所做的一切,和我所做的一切。”

“我們有的是時間。”

檀鸾擡頭,他的手仍舊和謝斬慈緊扣在一起,他将那只手放在自己唇邊,吻過謝斬慈的每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在謝斬慈還戴着青蓮納虛戒的無名指上咬了一口。

“是啊。”他說,聲音裏帶着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們來日方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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