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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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傅昱衡,參見太後,”父親對太後行禮道,“太後萬安。”
“愛卿請起,”太後緩緩擡手對父親說道,“賜座。”随後對宮人們淡淡吩咐道,“你們先下去罷。”
随着宮人們應聲離開殿內,太後對母親道,“妹妹,你和雲朝可好久未曾到哀家的慈寧宮來了。”
“還不是近日府中瑣事繁多,我身子又一直不大好,”母親溫柔笑着說道,“不然我早就攜雲朝前來看姐姐了,”說着俯首對我柔聲道,“還不到你姨母那去,教她好好看看你。”
“姨母,”我走至太後面前行禮道,“雲朝多日未來慈寧宮,姨母的頭疾可好些了麽?”
“姨母好多了,”太後慈愛地擡手撫上我的側顏道,“雲朝近日好似有些長高了,愈發像大孩子了。”
“許是歲月匆匆罷,”母親柔聲對太後說道,“轉眼間雲朝都要過十五歲生辰了。”
“今日倒是難得見你們阖家同來慈寧宮,”太後與母親淺笑嫣然地說着,擡眸見到殿中那未曾見過的面孔時,面色如常地對父親問道,“這,就是愛卿的庶子?”
父親身形微頓,起身行禮避而不答道,“回太後,這正是微臣的次子,傅雲霆。”
“臣子傅雲霆參見太後,太後萬福金安。”傅雲霆再度俯身行禮,動作規矩得教人挑不出錯處。
太後淡淡地看着俯身行禮的傅雲霆半晌,見他身形一直未動,才緩緩開口道,“平身。”
“謝太後。”傅雲霆說罷站直身子,面色如常未見絲毫情緒。
“愛卿今日怎麽想起帶他來了?”太後擡眸望向父親問道。
“今日犬子生辰,微臣想,是時候該帶來給太後見見。”
“既如此,”太後淡淡應道,“愛卿有心了,今日一同留下用晚膳罷。”
“微臣,多謝太後。”
晚膳間,殿內除卻三兩布菜的貼身侍女,其餘都被太後譴至殿外等候。
“雲朝,今日你來慈寧宮,姨母特命禦膳房做了這道琵琶蝦,”太後說着身旁的侍女便走至我身側開始為我布菜,“平日你素愛食這道菜,嘗嘗罷。”
“多謝姨母,”我點頭應着夾起碟內的蝦送入口中,随後放下玉箸道,“今日似乎更鮮美些。”
“是雲朝有口福,”太後聽罷對我笑道,“禦膳房說這是今日揚州快馬加鞭送來的鮮蝦,倒恰巧今日你來了。”
說罷她看到我身側沉默許久的的傅雲霆,對侍女平淡說道,“秋染,給二少爺布菜。”
“不必了姨母,”我想起傅雲霆今日莫名的情形,怕他食用蝦蟹在宮中發病引來麻煩,只得出言制止道,“他身子孱弱食不得蝦蟹,怕是沒這個福氣了。”
“是麽,”太後見傅雲霆依舊垂眸未語的模樣淡淡道,“那便罷了。”
晚膳結束後,太後留我在宮中夜宿,父親見此拜別太後欲帶傅雲霆回府。
傅雲霆卻于此時向太後行禮道,“太後娘娘,臣子……有個不情之請。”
“何事?”
“臣子素來身子孱弱,今夜想與兄長一同留宿宮中,今日臣子生辰……權當讨個宮中安隧的喜氣,不知太後娘娘可願允準?”
“既如此,便在宮中住下罷,”太後無甚在意側首道,“秋染,把雲朝的偏殿收拾出來。”
“臣子,多謝太後眷顧。”傅雲霆再度俯身行禮。
父親與母親告退回府後,我在太後身側望着傅雲霆,愈發覺得奇怪,他來今日到底想做什麽?
因着母親的緣故,太後對他自然會有敵意,不過看在與父親朝堂的關系上給他些許薄面罷了,又何必來此自讨沒趣?
罷了,傅雲霆與我何乾。
回到殿內後,許是處暑炎熱,許是天色未暗,也許是總會想起風間延那雙琥珀淺眸……輾轉反側許久,我終是起身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色。
罷了,大抵還不到亥時,我不若去尋他看看罷。
一路我因避着巡邏的侍衛們,有幾回險些走錯了路被發覺,好在風間延的住處偏僻少有宮人來往,終是安然走至風間延的殿外。
我擡手輕輕敲了敲他院落的門,想着若無人應答許是睡下了,那我便明日再來罷。
正欲轉身離去時,卻聽到熟悉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誰?”
“是我,”我有些意外地輕聲說道,“傅雲朝。”
門頃刻被風間延打開,他青絲散落只着單薄的素白中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片刻,低聲呢喃道,“……我定是做夢了。”
“阿延,”我見風間延青絲散落的懵懂模樣不覺有些憐愛,“我來尋你了。”說罷我随手将門掩住,拽着他的衣袖按着他的肩坐下。
“真的是你?”風間延似乎剛緩過神來,擡首望向我問道“可……你不是說今日走不開麽?”
“剛好太後傳我入宮,我便來了,”我站在風間延面前,看着夜幕下他如月色般的清冷容顏接着說道,“左右我有些睡不着,就想着提前來看看你。”
此刻夜色漸沉,天際的寒星掙出稀薄的雲幕,散發出冷然的星光,在朦胧的月色下,風間延的如玉容顏顯得愈發蒼白,仿若壁畫中人般格外靜谧,望向我的雙眸卻又深邃如空,教人移不開眼。
“可天色已晚……你回去若被發現可如何是好?”風間延望向我的眸中盡是擔憂。
“那我不走了便是。”我擡手撫上他柔順的青絲淺笑說道。
“不走了?”風間延聽罷睜大了雙眸,不可置信地說道,“璟行,莫要拿我取笑了。”
“我認真的,”我見他不信正色了些許,“反正現如今我也回不去了,就當我的好阿延大發慈悲收留我一夜罷?”
“這、這倒是可以……”風間延似乎有些難以啓齒道,“只是我……怕你睡不慣。”
“無事,”我聽罷坐至風間延身旁,望向月色輕嘆道,“阿延,其實今日我一點都不開心。”
“是因為厭惡他麽?”風間延說着也擡眸與我看向同一片月色。
“是,也不是,”我看着雲幕四起遮掩的繁星緩緩說道,“我分明是厭惡他的。這幾年他在學堂與我明争暗鬥,在府中于父親和我面前裝模做樣判若兩人,甚至從前還誣陷我推他入水,我向來覺得這世上沒有比他更讨厭的人,他那副孱弱的身子若是哪天病逝了才算好。”
“可不知為何……我今日看他差點食下那口蟹肉,卻莫名救下了他。阿延……”我垂下眼簾輕聲道,“我有些看不清自己了。”
“璟行,”風間延輕聲喚着我的字,“你不必那麽想,其實是否讨厭他并不重要,你之所以會這麽做,”他與我相視間莞爾笑着緩緩說道,“是因為……你是很好的人。”
我看着風間延的臉龐在清冷的月光籠罩下,似乎不知何時比從前稍顯峻拔,眸光流連間深感到來自內心深處的靜谧心安,仿若時辰在這一刻靜止,所有煩心紛擾都被抛諸腦後。
“阿延,”我望着風間延有所動容,此刻在月光下忽然有清風拂過,他的自然披散的青絲便随風輕拂至我的臉龐,“多謝。”
“璟行,”風間延望向我眸中盡是溫和,“我給你吹首曲子罷。”
“嗯……?”我未曾想過他會吹曲,他并未與我講過,不過我倒是因此有了幾分期待,随即淺笑應道,“好。”
風間延起身借着月光,從有些乾枯的樹下摘了片尚算完好的樹葉,随後坐至我身旁,見我疑惑的神色了然于心地笑了笑,随後分持葉片兩端,俯首吹奏起來。
饒我雖為精通禮樂之人,但我聽此簡葉之音,卻更甚宮宴絲竹之樂,似山澗流水潺潺悠揚于人間。但我卻隐約聽出,那看似平和悠揚的曲調中揮之不去的憂愁與哀戚。
阿延……你是想家了嗎?
一曲終了,餘音袅袅。
“阿延此曲,當真是寥亮幽音,”我聽罷風間延的吹奏不禁有感而發,随後看着他此刻垂眸落寞的神色輕聲問道,“阿延……你是想家了嗎?”
風間延聽罷有些訝然,擡眸和我相視輕咬薄唇,一時間我們在清冷的月色下相顧無言。
半晌,他的雙眸深處似乎薄霧漸起,千言萬語不必言說我卻了然于心,見他如此強撐的模樣,我不由得有些心疼。
“阿延,想哭便哭出來罷。”
“在楚國,我永遠是你的靠山。”
風間延聽罷未曾多言,單薄的身子卻輕輕靠向我的肩,将自己深深埋在我的肩頸沉默未語,随後卻感到他微涼的淚有三兩落在我的手背上。
他無聲嗚咽着,試圖輕描淡寫自己的痛苦,但他的身子卻失控地微微顫抖,更顯他心底的錯亂掙紮,我不由得擡手在空中半晌,輕輕擁住了他單薄的背。
風間延似是有些意外地身子因此一僵,随後卻往我的肩頸處埋得更甚,清涼的淚甚至滲過層層華服沾濕了我的肩,我無聲拍着他的背,妄圖給予些許寬慰。
半晌,風間延直起身子望向我,清冷的聲音沾染了些許沙啞,“璟行,謝謝你。”
此刻見他眼眶微紅,臉龐還保留着剛剛的淚痕,我不由得心疼更甚。
“無事,”我輕撫去風間延眼尾未乾的淚痕輕聲道,“我在。”
風間延并未閃躲,微紅的鼻尖聳了聳像極了委屈的貍奴,随後平複着呼息對我我緩緩說道,“我方才,只是有些想我的母妃了……”
他垂眸望向手中的柳葉解釋道,“這是從前母妃教我的,母妃向來喜愛八音,她有時就在這樣的月色下教我禮樂和吹簫。那時,我還不懂母妃的曲子為何總透着淡淡的哀戚,”他說着執起樹葉望向皎潔的月色呢喃道,“如今懂了,一切卻已遲了。”
“你的母妃,對你定然很好罷。”我亦望向那被樹葉遮掩了些許的月色,輕聲問道。
“我的母妃……大多時候對我自然是極好的,”風間延望着月色似乎有些失神,“可如今三年未見,她的音容笑貌竟在我的記憶裏模糊了色彩,我總在夢魇中拼命追逐那漸行漸遠的衣角,卻從未真正觸碰分毫。”
他說着張手松開半空中的樹葉,任它在微風中搖曳飄落,落在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
“璟行,你說……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不會的,”我見風間延如此,不由得有些急切地回應道,可随後的剎那我卻有感到心底深隧的無力感,只因我見他垂眸落寞的模樣,才發覺剛剛我脫口而出的話是多麽蒼白無力,“我……”
“無事,”風間延卻擡眸望向我,唇角扯出苦澀的笑意輕聲道,“其實我早就知道,父王從未想過喚我回北涼,我在他眼中,只是枚棄子罷了。”
“阿延,”我叫他如此實在不忍,一個瘋狂的念頭逐漸從心底湧起,“你想回北涼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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