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抉擇

“子期？！”

一道宛若山澗清溪的聲音脆生生地劃破了短暫的靜谧，帶着末染塵嚣的清澈透亮。

“真的是你！”

他甩開身後的随從向我走來，純澈的笑意宛若晨露般無絲毫雜質。

“原是洛公子，”我擡眸望向洛亦珩淺笑道，“別來無恙。”

“你還好麽？”

洛亦珩自顧自熟絡地笑着坐在我身側。

“我前些日子本想去找你，卻被門房告知你在養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回家還被父親訓斥了一番，如今身子可……”

“廢話連篇，”淩青政忽然打斷道，“你與阿朝僅有一面之緣，何故來此蓄意攀附？”

洛亦珩似乎被淩青政的言辭中傷到，幽黑的雙眸中盡是無所适從。

“我、我不是……”

洛亦珩有些語無倫次地擺首辯解道，“你誤會了，是上回夜宴我們……”

“我不想聽！”

淩青政莫名怒意更甚，徑直拍案而起擋了在我面前。

“阿朝，我們走！”

“阿政，”我見他如此有些不明所以，不由得蹙眉淡淡道，“你失禮了。”

“傅雲朝！”淩青政驟然回首望向我，“你才與他相識幾日？便如此袒護他！”随後竟不由分說地拉起我欲帶我離去。

“阿政，”我見他如此強硬心底愈發不解，定住了身子欲将手腕從他掌中抽出來低聲道，“你先放開。”

“太過分了！”

洛亦珩見狀走至我們二人身側，擡眸望向淩青政怒道，“縱然你與他相熟幾載，也不可如此罔顧人意！”

“相熟幾載？”淩青政頓住了身子，垂眸望向他冷笑道，“我和阿朝自幼便相識，我們兩個的事還輪不到你這個外人來管！”

“阿政。”

我趁勢将方才被緊攥的手腕抽了回來，只覺他今日實是戾氣太甚。

“你今日這是怎麽了？”

“我怎麽了？”淩青政側首望向我，俯身逼近道，“傅雲朝你問我怎麽了？還不是你說要陪我用膳，最後又要丢下我和旁人走了！”

分明是蘊含怒意的質問，尾音卻似乎有些微微發顫，如同強撐氣勢的小獸在裝兇狠的破綻。

原是如此……我雖依舊心懷不解，見他如此模樣卻又無法再與他講通道理，只得有些無奈地輕嘆道， “我何時說過要走了。”

淩青政微怔剎那，似有觸動地薄唇微抿，卻賭氣般偏首不語。

“好了，”我見他委屈的模樣終是不忍地輕拍了拍他的肩，“你今日心緒不佳，我陪你回府罷。”

“洛公子，失陪了。”

我望向洛亦珩淺笑着微微颔首，随後拉着因怒意未消而步伐拖沓的淩青政離開了醉仙居。

一路無言。

将他送回淩府時，竟意外見到了久違的淩世叔，寒暄過後我正欲動身請辭，卻不曾想沉寂許久的淩青政竟主動開口道。

“那個，阿朝……”

淩青政走到我面前有些不自在地低聲道，“前些日子你未去學堂，《尚書》所講盤庚甚難，我、我可以給你講講……”

“你別不信……！”還未待我出言，淩青政便即刻繼續道，“我一個人在學堂也學得很認真的！不信、不信你試試好了！”

“你這小子，”淩世叔見狀喜形于色地拍了拍淩青政的肩，意外地笑道，“竟然也有你給雲朝溫習的一天，可真是難得！”

“既如此，雲朝你就在府中留下罷，”淩世叔俯首望向我笑道，“剛好我正要回宮述職，就不打擾你們兩個了。”

送別淩世叔後，只餘我們二人面面相觑，因醉仙居之事誰都未曾率先開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愣着做什麽，”終是淩青政打破了這份沉寂，擡手攬住我的肩向內走去，“本少爺這就帶你去溫書！可別小瞧了我！”

一刻鐘後，書房內。

“先王有服，格謹天命，”淩青政竟當真一反常态地執書與我認真晦澀地念着，“茲猶不常寧。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斷命……天其永我命于茲新邑，紹、紹複先王之大業，厎綏四方。”

“此段為盤庚上，”淩青政正色講着，将書卷置于案上凝眉道，“夫子講述緣為商都屢遭河患，且貴族腐敗，盤庚力排衆議遷殷，是天命與、與民情的矛盾，而後……”

他說着那道銳利的劍眉擰得愈發厲害。

“……而後都是訓斥貴族，最後……反正最後成了！不過都是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罷了。”

他認命般不耐地伏于案上，擡眸望向我蹙眉憤然道，“最讨厭這些不好好講話的人了！有什麽不能言明的？好端端講話不行，非要靠什麽隐喻……”

“罷了罷了，”他坐起身自暴自棄道，“你要笑就笑罷！反正、反正本少爺我講完了！”

“我何故笑你。”

我見淩青政如此已覺莫大的訝異與寬慰，未曾想他這些日子獨身一人在學堂竟未曾逃學，反倒将這盤庚三節都學得雖未及精妙，卻已得其三分精髓。

足以見得，這幾堂課，以他的文學造詣，已是用了十足的心。

“阿政，你做得很好。”

我放下手中他圈圈點點的書卷，淺笑贊許道。

“此番溫習，多謝。”

淩青政的面色卻莫名因此不自在起來，耳尖逐漸泛起薄紅，宛若新生桃瓣落在春水上泛起的陣陣漣漪。

随後輕咳兩聲，俯身為自己添了盞新茶，得意地勾唇笑道。

“那是！我就說憑本少爺的聰明才智，這玩意兒也沒有我從前想的那麽難！”

他說着将盞中之茶一飲而盡，繼而單手支頤笑着望向我，愈發得意。

“阿朝你都不知曉，夫子這些日子幾乎每日都在誇我！你說，此番學府秋考，我能不能也混得個丙等瞧瞧？”

“阿政若願，”我亦淺笑着執盞，飲下其中的茶香四溢，“其自是囊中之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