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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風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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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風雲(下)

片刻後,在衆人的注視下,舅父終是緩緩起身,接過侍女遞過的酒盞,望向賓客們沉聲道。

“承蒙各位長輩厚愛,此事……但憑父親做主。”

此言一出,教方才政治恭維所帶來歡聲笑語的氛圍,不可避免地冷落下來。

許是舅父所言的意味過于顯露內心的不情不願,也許是舅父本身幾經血色沙場的氣息,因此事冰冷蕭殺得太過明顯,使得諸多賓客因此噤若寒蟬,紛紛靜默垂眸盤算。

但外祖父是何許人也?

只見他眸色如冰地掠過舅父,繼而舉杯望向衆人,不容置疑地威嚴笑道,“犬子近些年來縱橫沙場,自然有些禮數不周,讓諸位見笑了。今日老夫壽辰,又逢吾兒之喜,如此雙喜臨門,還望諸位與老夫滿飲此杯!”

見狀滿堂的賓客頃刻舉杯,随後這諾大的廳堂便再度萦繞起祝賀恭維與客套寒暄的種種回聲,仿若方才那片刻的變故從未存在過。

我擡眸望向此刻沉寂着再度将盞中之酒一飲而盡的舅父,心底只覺五味雜陳後的陣陣悲涼。

推杯換盞間仿若因此達成了某種更為堅固的政治聯盟,也仿若是在那幾人心底這早已是預演過無數次的戲本,只待今日出席便粉墨登場。

縱然這場姻親的主者是他,日後要娶妻的人亦是他,可偏偏在場的賓客如雲高朋滿座,卻無一人過問他可想、他可願。在座的每個人都在拼盡全力演好自己的戲本,盡力演繹到滴水不漏得恰到好處。

在這一刻,我仿若從舅父身上遠遠地看到了我的未來,所謂掙紮,也不過是教深陷泥沼的人離那片彼岸愈來愈遠。

身為世家子弟,是何其榮耀,又何其悲涼。

待到夜宴時分,華燈初上,整座府邸宛若白晝,名伶身着華美戲服在臺上婉轉悠揚地唱着八仙慶壽,臺下的賓客們亦如往日般,醉翁之意不在酒地相互言說着什麽。

我許是當真有些醉意,也許是今日于我而言實在太過壓抑,故而趁得無人注意時,便靜默起身離開了此處。

此刻壽宴幾近已至尾聲,煙火在夜空中舞動,綻放出斑斓璀璨的光芒,為這個盛大的夜宴再度增添了一筆更為濃烈的色彩。

走至略顯清靜的廊下後,我才堪堪發覺心神放松了些許。

我擡眸望向遠處相互寒暄拜別的賓客們,只覺在煙火斑斓的閃爍下,他們仿若都生得同一張臉。

“好了珩兒,此刻壽宴都快散了,你若實在想尋他,待到父親尋到時機再帶你去好不好?”

有幾分熟悉的聲音自後模糊傳來,教我不由得微微回首,望向那片隐隐約約的黑暗。

“父親騙我,”他身側的少年有些低落地在他身側垂首緩緩走着,“臨行前父親就哄我說,待到壽宴一定能與他講話的,這都快散了也沒能……”

随着他們的步履聲響愈近,逐漸在黑暗中隐約顯露出他們二人的身影,以及那少年此刻黯淡的模樣。

倒也算得巧遇,這父子二人竟是洛青衫與洛亦珩。

“你這孩子,父親何時騙過你?只是傅公子身份尊貴,縱然父親帶你來此,也并非想見就能見到的。”

洛青衫見溫然安慰過後依舊興致低落的洛亦珩也不惱,反倒擡手慈愛地輕撫上他的顱頂哄勸道,“父親不是說了……”

“才不是呢!父親騙人就是騙人,”洛亦珩擡首望向洛青衫撒嬌似的做了個鬼臉,“父親壞,再也不理父親了!”

此刻我隐匿于黑暗中,靜默望着他們父子習以為常的打趣撒嬌,仿若不過是世間一對平凡父子的真實寫照,但不知怎地,我竟莫名有些羨慕起來。

倒并非是想起那位生身父親的緣故,只是由衷覺得此情此景,平凡真切得接近幸福。

“……子期?”

洛亦珩與他玩鬧着跑至身前,這才無意撞見了我,漆黑的眼眸在煙火閃爍下顯得愈發靈動,喜形于色地勾唇笑道。

“太好了!”洛亦珩輕快地坐于我身側,“父親果然沒有騙我,今日來此,當真是能見到你的。”

“亦珩你怎麽……”

洛青衫喚着他快步走來,正欲繼續與他說些什麽,定睛見到身側之人是我,即刻俯身行禮道。

“原是傅公子,在下教子無方,犬子方才失禮了,還望公子莫怪。”

“閣主多慮了,”我擡眸望向洛青衫微微擺首道,“洛公子為人純澈坦率,甚好。”

“好了父親,”洛亦珩起身将洛青衫向外輕輕推去,“既然見到我的子期了父親就先出去罷,到時候我去府外尋你便是了。”

“這……”洛青衫被推着向前走似乎有些為難,但終是不忍将如此欣喜的洛亦珩強行帶走,故而只得無奈地應下了他的請求,稍微叮囑幾句便先離去了。

“子期近來很疲倦罷,”洛亦珩回到我身側,擡手輕撫上被珍珠粉遮掩過的淡淡烏青,似乎有些心疼地輕聲道,“上回見你便覺清減許多,今日再見更甚。”

“如此麽……”

我擡眸望向洛亦珩,任由他動作未置可否,心底卻從未對這個不過三面之緣卻待我如此熟撚的少年心生反感,許是這份純粹的關心太過不易,竟教我未曾生出相拒的心思。

“這樣,”洛亦珩仿若忽然想起了什麽,垂首自懷中拿出上回那只白玉笛,繼而笑着坐在我身旁笑道,“我給你吹一首歡快的曲子罷!保證教你忘卻所有的煩惱紛擾。”

我望着他明媚的笑顏,終是微微颔首,未曾出言相拒絕,唇間難得泛起略帶真切的笑意。

洛亦珩見狀輕快地眨了眨靈動的雙眸,繼而擡手執笛,面露笑意地為我吹奏起來。

悠揚輕快的笛聲緩緩響起,宛若雲霧林中的山澗清泉在人心底湧動,無形勾勒出一幅悠然自在的畫卷,不由得教人沉溺其中心曠神怡。

一曲終了。

“此曲甚好,只是……”我望向洛亦珩,淺笑着詢問道,“這首曲子,我似乎從未聽過,不知所謂何名?”

“這首曲子……自然是無名的,”洛亦珩狡黠地笑了起來,思慮片刻後繼續道,“不過從此刻起,它就有名字了。”

“這首曲子……以後就叫忘憂訣罷,”洛亦珩的笑如同清泉波紋,那份純粹的開懷幾近溢了出來,“子期,你覺如何?”

“忘憂訣麽……”

我呢喃着他起的名字,微微颔首道,“曲如其名,自是極好。”

“下回你想聽的時候,來竹弦閣尋我便好了,”洛亦珩笑着将玉笛揣入懷中,望向我的眸中卻多了幾分低落的神色,“父親三令五申不許我去府中尋你,故而日後只好在閣中待你來尋我……”

“好,我知曉了。”

許是為再尋與他相處時的難得安寧,日後……倒也可以試着與他來往。

“那我便回去了,”洛亦珩輕快地笑着起身,“時辰久了父親又要擔憂我。子期,回見!”

還未待我起身送他出府,他的身影便歡快地消失在長廊的暗影盡頭,我正有些無奈地準備起身歸去,卻聽聞不遠處傳來碰撞的嘈雜聲。

“大人,你無事罷!”

男人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這位公子也太莽撞了些!若将我們大人撞壞了該如何是好?”

“抱歉!我并非有意如此,”竟是洛亦珩不知所措的聲音,“我、我只是……”

我擡步循聲走去,果真見得許是方才他不小心撞到了某位醉酒的賓客,那人此刻正被身側的侍從攙扶着緩緩站起身來。

“這是怎麽了。”

我自洛亦珩身後走出來,與面前堪堪站穩身形的賓客眸光相視。

“原是上官大人。”

我見其是與父親向來交好的禮部郎中上官翰清,心底莫名放松了些許,俯身行禮道,“這位是雲朝的友人,倘若方才對大人多有冒犯,還請見諒。”

“友人?”上官翰清似乎依舊蒙着層混沌醉意,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俯身打量起洛亦珩,醉笑着打趣道,“淩公子何時變成這般模樣了?不知……”

他的醉語不知為何忽地戛然而止,只見緊抓着侍從的小臂微微顫動,方才紅潤的醉色竟莫名變得煞白。

“……大人?”

侍從疑惑地側首望向他。

“您可是哪裏不适?”

我亦有些疑惑地望着此刻眸光緊鎖在洛亦珩身上的上官翰清,卻未曾言語。

“無妨、無妨,”短暫的沉默後,上官翰清勾起牽強僵硬的笑意,微微擺手道,“只是有些不勝酒力罷了。”

“你……今年多大了?”他在侍從的攙扶下,垂眸望向洛亦珩問道。

“十五……”

洛亦珩望着上官翰清如是應道,卻在他伸手欲觸碰之時,往我身後退了半步。

“大人,您醉了。”

我不着痕跡地向右半步,将洛亦珩擋于我身後,擡眸望向他沉聲道。

“本官……是醉了,”上官翰在侍從的攙扶下,緩緩站直了身子,卻依舊醉意打趣道,“方才雲朝說這位是你的友人,本官還以為是淩公子,不知這位瞧着眼生的公子是……?”

“這位是竹弦閣的少東家,洛公子,”我擡眸望着上官翰清淡淡道,“大人若發覺眼生,亦于常理之中。”

“原是如此,”上官翰清的眸光依舊流轉于我身後的洛亦珩,随後揚起迷蒙的笑意擺手道,“那、那本官便回府了,留步罷。”

“這個人……好生怪異。”

待到上官翰清被侍者扶着走遠後,洛亦珩于我身後輕聲道。

“無事,”我回眸望向洛亦珩微微擺首,“我送你出府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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