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珩非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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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正值八月十五的中秋夜宴當日,我已于午後随蕭府一同提早入宮,卻于他們的閑言之中,意外知曉了一件宮廷要事。
趙家的那位柔妃娘娘,意外有孕了。
因蕭淩玉還并未入宮,禦醫署的人還未曾将診脈真相告知柔妃,只将此事先行隐秘告知太後,教她先行定奪,但太後對于此事的意思,似乎并不願柔妃率先誕下當朝長子。
但最麻煩的事在于,蕭淩玉依舊與太後變法鬧着不願入宮,幾次三番出逃都被暗中請了回去……如此諸多事宜,壓得太後眉間的思慮愈發重了幾分,故而在此與舅父母親言說此事,希望他們可多勸勸蕭淩玉盡早入宮。
我端坐于殿內靜默聆聽着,思緒卻莫名逐漸飄遠,只因我時隔數日再度入宮後,率先想起的,依舊是風間延昏沉的側顏。
阿延。
不知此刻你身在何方,是否已全然恢複了康健,在靜默無人的黑夜,可曾想起那些我們共度的光景,還有那只本欲送我的殘破紙鳶……
此刻我是多麽想回到那破敗的宮殿,仿若推門而入還能見到阿延熟悉的笑顏,可心底的另一聲音亦冰冷理智地告訴我,你所想見的那個人,早已不在此處許久,任由你将所有宮殿悉數探尋,也不過是可笑的徒勞無功。
而後的時辰是如何相度的,我記不大清,仿若待我回過神時,已端坐于夜宴案上,只待開場。
內侍前來宣讀陛下抱恙後便退了出去,今夜的宮宴則由太後主持,我淡淡掠過內殿,卻好似見到了此刻最不該出現在此的容顏。
他正垂首端坐于上官翰清身側,縱然身着青衣錦袍卻依舊在滿殿華服中乾淨得過于顯眼,任由青絲散落着遮住晦暗不明的眸光,整個人沉靜如水毫無生氣,與從前大相徑庭。
“今日中秋佳節團圓,哀家瞧着愛卿身旁這位少年風姿卓然,教哀家心生歡喜,”太後含笑探究的眸光落在那人身上,“可是府上哪位公子?從前倒未曾見過。”
“回太後娘娘,”上官翰清俯身行禮後如是應道,“此乃微臣無意流落在外的嫡長子,名喚……上官亦珩。”
那少年聞言緩緩起身離席,垂首俯身向太後行禮道,“臣子上官亦珩,叩見太後娘娘,太後千歲。”
待到他再度擡首露出全部容顏之時,我心底的脈動仿若因此停滞了半分。
這少年……
分明是竹弦閣的洛亦珩。
怎麽不過數日不見,就成了上官翰清口中遺失在外的嫡子——上官亦珩了呢?
一時間,殿內面面相觑竊竊私聲的低語四起,探究的目光皆似有似無地紛紛落在靜默屹立于殿堂中央的少年身上。
“起來罷,”太後擡手免了他的禮,垂眸對上官翰笑道,“恰逢中秋團圓于此,真乃天意使然,可喜可賀,只是不知……這般大的事,其中是所謂何種緣由曲折?”
“當年是微臣府中治家不嚴,”上官翰清神色沉痛道,“一時錯信奸佞仆侍,令骨肉分離整整十四載……”
“此乃微臣畢生所憾,然幸得上天垂憐,于偶然巧遇此子,其容貌酷似臣妻,後得多方查證,确為當年錯報夭折之子,能于今日重逢,實乃皇恩浩蕩,太後洪福所庇!”
“原是如此,”太後輕嘆着微微颔首,言語中帶着恰到好處的唏噓感慨與憐憫,“真是苦了這孩子,愛卿日後定要好生補償,莫要辜負了這失而複得的緣分。”
“來人,”太後擡手示意身側的貼身侍女秋然走上前來,“賞上官公子玉璧一對,如意一柄,願他今後前程似錦,平安順遂。”
“微臣與犬子,多謝太後娘娘恩典,”上官翰清與他共同行禮謝恩道,“微臣感激不盡!”
事到如今,已大抵理清了此事的脈絡,只不過對于洛亦珩已成了上官亦珩之事,還有些難以接受。
想及此處,我不由得側眸望向此刻席間端坐着面色無波的……上官亦珩。
今夜的他與之從前大相徑庭,向來純澈笑言的面容此刻低沉到近乎憔悴,只靜默垂首再未言語,仿若與這權貴雲集的宮宴衆人愈發格格不入。
趁着酒過三巡之時,我靜默起身暫且離開了這片推杯換盞的喧嚣,思慮着諸多事宜逐步走至太清池旁,垂眸望着緩緩游動的錦鯉沉默良久,最終獨自走至禦花園清冷無人的亭中坐下,擡眸望向懸挂于蒼穹之中的中秋寒月,只覺它今夜圓滿得近乎刻薄。
一時間,心底思緒感慨萬千。
我自懷中緩緩取出那柄破碎的玉簫,隐約回憶着從前阿延所吹的曲調,卻終歸是我不善此道,如此曲不成調,實再難重現那葉清亮悠揚的出世廖音。
罷了。
即吹不出,也不必強求。
我默然将手中玉簫放置身側,在這片月色如水下聆聽着此起彼伏的淡淡蟬鳴,不由得想起了這命運多舛的二人。
風間延,洛亦珩。
他們二人性情相近,雖同為生性良善之人,底色卻大相徑庭。
若洛亦珩是一片如冰似雪純淨的的白,阿延的人生底色則向來是一片混沌的灰。
不被期待的降生、多愁善感的母親、難得一見的父親,長久以來未曾在北涼得到的,自三年前那個冬日以後,似乎再也得不到了。
他常對我說,我是他遇到的,對他最好的人。
可偏生說來慚愧,他視若珍寶的開端,竟是我閑時消遣的玩味……縱然日後我待他再好,也無法在他提及此事時,直面他那雙閃爍着信任的琥珀眼眸。
除卻這些來講,阿延于我而言,的确是極為不同的。他雖有些時候太過感性了些,但在某種意義上,亦是我心底深處的另一種聲音,更是一份幾經世事後被深藏心底蒙塵久矣的悲憫之心。
與他談詩論道間,常常會驚覺他的某些思緒像極了從前的自己,故而我選擇了他,我選擇了這份必須隐瞞住所有人的隐秘光景,因為我不想教這份出淤泥而不染,被楚國所帶來的苦難折辱而侵染仇恨。
可我似乎還是敗了。
那天我橫抱着他穿過宮牆縱橫的驚雷暴雨,我就知道,以後我們再難相見了。
此刻的風間延,一定恨極了我罷。他會、也該恨我的失約,恨我在他生死攸關之際未曾出現,更恨我的不告而別和渺無蹤跡。
是了,他該恨我的。
我垂眸輕撫着手中玉簫,緩緩阖上了略顯酸澀的雙眸,再度擡首望向被雲霧彌漫遮住的月色時,又無端想起了洛亦珩沉寂的側顏。
不。
日後再見他……
就該喚他上官亦珩了。
我雖并不知曉當年之事何故曲折緣由,可我瞧他今夜般模樣,大抵對于身世之事反倒并不開心。
但不怪乎此,能将洛亦珩保護得如此至純至澈,足以見得洛青衫為父寬厚慈愛,的确是為真切愛護的舐犢之情也。
更何況那份沒有至親血緣系着的養子之情,已然超越了諸多名門世家府中的所謂親子。
是我害了他們麽?
風間延,洛亦珩,倘若他們從未與我相識,是否就不會歷經如此蜿蜒折曲?
我有些失神地想着,思緒随之愈發飄遠,亦未曾發覺,不知何時這清冷寂靜的亭中,又添了一人。
“如此良辰美景……小少爺何故對月傷神?”
順着那道玩世不恭的聲音回首望去,只見那雙恰似桃花逐水的狐貍眼眸,此刻正于長睫微垂下含笑望着我,分明是靜态的容顏,卻讓人發覺宛若滿樹芳菲的微光搖曳。
“原是你,”我此刻已無心性與他争辯寒暄,将手中玉簫放置身側後,淡淡擡眸望向他,唇間莫名泛起倦怠的笑意,“倒真是許久不見了。”
他長睫半掩的眸色深處似有霧霭沉浮片刻,随後那多情風流的眼尾折痕如同花滿難負的桃枝,暈染開愈發明豔的色彩。
“确是許久不見。”
他對我的冷淡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唇角依舊勾着不以為然的玩味笑意向我走來,自覺熟撚地坐于我身旁,側首凝視許久。
“小少爺,你清減了。”
他似真亦假地關切着,眼眸中的專注卻濃烈得過分。
我本對此人不欲理會,但許是今夜酒後積郁太甚,也許是這如夢月色太過蠱惑人心,竟鬼使神差地側首望向他低聲道,“閣下自身逍遙,何必來此徒增煩擾。”
“和小少爺有關的事,向來并非煩擾,”他漫不經心地輕笑着,“恰逢今夜閑來無事,既如此傷神,不欲與我講講罷,興許我可為你開解一二,如何?”
我沉默片刻,終是微微擺首。
“俱為瑣事,不足人道。”
“這世間煩擾,無非那翻來覆去的堪堪幾樣,”他玩世不恭地肆意笑着,抱臂背靠至亭柱繼續道,“求不得,愛別離,怨憎會。倒不如讓我猜猜,小少爺如今為之傷神的……是哪一樣?”
雖已有過幾面之緣,其中又有那荒唐的一夜,但此刻聽聞自他口中說出如此通透的話,不由得教我微微一怔,只覺與這般看似玩世不恭的言行舉止自相矛盾,更覺此人的心性愈發難以琢磨。
“月圓之夜,盈虧有數。世間萬事如此,人亦如此,”他逐漸收斂起玩味的神色,“若覺身陷囹圄,不妨擡頭看看,或許轉機已在眼前,又何必畫地為牢,為此徒損心神呢。”
眸光流轉間,我似乎感到初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心底莫名掠過些許怪異的感覺,仿若眼前這個人并非只是一個浪蕩風流的纨绔子弟,但這份感覺稍縱即逝,很快被心底深處的煩擾憂慮和對他幾近本能的疏離默然壓下,沉默片刻後微微颔首道。
“承蒙閣下吉言。”
“如此,我便動身回去了。”
說罷,我不再停留,緩緩起身離開了此處,将那片朦胧似幻的月色和人獨自留在了身後,再度回到夜宴的絲竹喧嚣中去了。
那夜過後,我再未見過上官亦珩。
聽聞上官翰清為他辦了極為盛大的認親宴,又以重金酬謝了洛青衫,因感念恩情并未随族譜更名,只更姓後依舊喚作上官亦珩。
但不論如何,上官府中妻妾衆多,我向來是不好踏足的,與上官亦珩相見之事,只好就此耽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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