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勝你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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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你一箭

随着九月與秋意翩然而至,很快便到了初次前往秋獵的日子。

晨曦初透,薄霧如紗,缭繞于西山圍場之上,秋風卷着枯草與塵土的氣息,撲打在獵場的旗幡上,獵獵作響。

天色并未全明,只見禁軍皆甲胄森然,執戟懸弓,于各自哨位肅立,遠處山巒起伏的暗影,襯得這片皇家禁苑愈發肅殺空曠。

忽聽靜鞭三響,脆裂之聲劃破了黎明的沉寂,內侍尖利的通傳聲自不遠處傳來,衆人一同俯身行禮,金玉儀仗随之迤逦而出。

“太後娘娘駕到——”

“衆臣見駕——”

太後今日身着玄金禮服,繁金線描繪着巧奪天工的振翅鳳紋,雲鬓高绾,淡淡掠過躬身行禮的衆人,不怒自威。

“季秋講武,正宜畋獵。仰賴天恩,特于此西山之地,與諸卿共習武事,以彰我朝尚武之風——欽此。”

內侍宣讀過懿旨後便恭謹退下,太後不高不低的聲音沉穩傳來,無形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秋狝,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今日不論繁文缛節,諸卿盡可縱馬開弓,共逐秋狝之樂。”

內侍再度展開另一道诏書,尖嗓無形穿透清晨的薄霧。

“陛下聖躬違和,特命太後娘娘代行秋狝之禮。今日獲頭彩者,可得禦賜龍淵寶劍一柄!”

周遭因此隐約傳來低聲議論,還未待我聽清,內侍尖利的聲音便再度傳來。

“此劍乃先帝親征西北所得玄鐵所鑄,劍身淬七星紋,吹毛立斷。太後娘娘親賜金絲楠木劍椟,嵌東海明珠七顆,加食邑三百戶!”

“今日勝負,亦如舊例記入天顏冊。諸位大人公子,請盡展弓馬。”

話音落下,遠處獸苑栅欄便轟然開啓,隐約傳來陣陣猛獸低咆。

竟是龍淵劍麽……

看來,要認真些了。

我縱身上馬望向那叢林深處的蔥郁原野,不動聲色地想着。

随着具有象征意義的首箭在疾風中呼嘯而過,今日這場秋獵,終于正式拉開了序幕。

駿馬嘶嘯,塵土如黃龍般騰空于林間嘶吼,羽箭破空而出的聲響絡繹不絕,衆人皆縱馬長弓不甘于人後。

然而,此番竟意料之外地見到了許久未曾謀面的傅雲霆。

按照年歲,他本是不該出現在此的,許是在他的請求下父親因偏愛而破例罷,但與我何乾?多日不見,他那副假意寒暄的模樣倒是依舊。

“兄長,好久不見。”

傅雲霆勒馬至我身側,淺笑着颔首行禮道。

“尋我何事。”

我因昨夜本就未曾安眠,如今又經此狩獵自然心生疲倦,故而無甚與他周旋的心思,只垂眸望着他淡淡應道。

“兄長這是什麽話,”傅雲霆今日身着淺青雲紋勁裝,倒也襯得那副孱弱的身子不似從前單薄,“我不過是心系兄長罷了。”

他淺笑着望向我所剩無幾的羽箭,眼眸深處似有複雜的神色恍惚而過,意有所指道。

“看來……今日有兄長想要的東西呢。”

“各憑本事罷了。”

我未置可否地望向叢林深處閃爍的光影,執起缰繩面色無瀾地策馬離開了此處。

随着烈日漸起,這場秋獵大抵已然過半,我在心底靜默盤算着今日所獵之物,雖大多箭無虛發,但亦未曾獵至珍貴動物,對于拔得頭籌之事,還算不得有七成的把握。

正當我循聲望向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之處時,只見那抹與碧綠草叢極為不符的亮白一閃而過,随着枯枝被踩碎的聲音向前奔馳而去。

是白狐。

我篤定地想着執起羽箭,拉滿重弓瞄準着那抹堪堪停滞的亮白蹤影。

千鈞一發之時,卻被身後急如驟雨的馬蹄聲打破了這片凝神屏息的寂靜。

它因受驚欲向叢林深處疾馳逃亡,我只得微微蹙眉再度校對着方向射出了手中這一箭。

電光火石間,于我耳畔劃過一道激烈響聲,頃刻只見那支羽箭與我方才所射離弦之箭,幾近一同呼嘯着疾馳而過。

只見它于轉角處嗚咽着被迫中斷了逃亡的腳步,抽搐着倒在草地上等待着死亡的到來。

“好箭法!”

熟悉的聲音自後随着馬蹄聲傳來,于我身側勒馬後勾起熾烈的笑意。

原是淩青政。

是了,如此精湛又與我極像的箭法,的确該是淩青政。

“阿政,”我側首望向他淺笑颔首道,“承讓。”

“戰況如何?”淩青政笑着望向我随意問道。

“還好。”我垂眸望着裴钰将那倒在血泊中抽搐的白狐交與其他侍從記錄在冊後,回首望向淩青政略帶倦意地笑道。

“話說你怎麽對秋獵如此上心,”淩青政有些疑惑地問道,“你不是向來不願參與賽事麽?”

我靜默望着林間疏影下疑惑的淩青政,唇間無形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狩獵所帶來的倦意亦為之消散些許。

“不告訴我就罷了,”淩青政見我如此避而不答,有些不滿地冷哼道,“本少爺我才不感興趣!”

“駕!”

還未待我張口解釋,淩青政便賭氣似的執起缰繩揚長而去,徒留身後的塵土在林間漂浮着無處安放。

我擡眸望着淩青政匆匆離去的身影,心生無奈地微微擺首,随後亦執起缰繩策馬而去。

許是到了秋獵将盡之時,喧嚣漸歇,暮色将至。

我正打算策馬班師回朝,眼角餘光間似乎看到了抹碩大的玄色身影。

前方灌木叢驟然劇烈搖動,随着敗葉簌簌落下,下一瞬那道巨大的黑影便于我前方不遠處悄無聲息地踱步而出。

竟是一頭玄豹。

只見它通體毛色烏黑如玄鐵,暮光籠罩下隐約可見綢緞般的光澤,那雙金瞳似乎于此刻正冰冷地注視着馬背上的我,喉間隐約發出極具威脅性的低吼聲。

我無聲執起一支羽箭,将它緩緩搭至面前的重弓之上,屏氣凝神地校準方向找尋必殺之機。

羽箭正于千鈞一發時破空而出,身後傳來一陣馬蹄疾響與那不加掩飾的興奮呼喊,使得玄豹一躍而起躲開了那只箭矢。

“是玄豹!”

熟悉的聲音自後傳來。

“傅雲朝,這次我定不會輸給你!”

只見淩青政策馬疾馳越過我執起重弓射向玄豹,志在必得地追趕往玄豹的方向并未回首。

“且慢!”

我見狀不由得擔憂地低聲喝道,只因方才所見玄豹已全身緊繃,俨然是做足了攻擊的姿态,此刻貿然過去只怕會徒增危險。

“各憑本事!”淩青政正處于興頭之上哪裏肯聽,只以為我是想與他争搶,再度執起羽箭徑直射向玄豹的脖頸。

果然,玄豹被此舉徹底激怒,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縱身一躍偏首躲過那閃爍着寒光的箭矢,宛若黑夜閃電般撲向攻擊它的淩青政!

電光火石間,我只得頃刻将所有雜念摒除,屏氣凝神地向那淩空而起的玄豹射出滿弓一箭。

到底是混亂之中,箭矢不由得偏差幾分,并未射中玄豹的脖頸致命處,只堪堪與之擦邊而過,教它的攻擊動作本能般産生了凝滞與偏移。

僅此一瞬,淩青政趁機抽出長劍,策馬疾馳向玄豹用盡全力就勢劈砍!

我亦再度執起羽箭,校準着玄豹落地的方向射出滿弓一箭,刀鋒砍入皮肉的沉悶聲響與箭矢沒入脖頸的細微聲音幾近重疊。

随着玄豹發出一聲極為凄厲的悲鳴,它碩大的身軀剎那間便轟然倒地,咽喉處深深插着那支我方才射出的羽箭,而頸側至肩胛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俨然是淩青政的傑作。

場面死寂一瞬。

淩青政似有不甘地垂首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玄豹片刻,在裴钰縱身下馬拔出那支鮮紅的箭矢後,回首望向我将那沾染着鮮血的長劍狠狠收回劍鞘,執起缰繩策馬走向我怒言道。

“……算你狠!”

“險勝罷了,”我從容淺笑道,“淩大少爺,承讓。”

暮色低垂,西山圍場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衆人獵獲的珍禽異獸早已堆積成小山,以供內侍與禮官逐一清點,篝火燃燒枯木的細微聲響,似乎為這場秋獵的清算隐約增添了幾分較量氣息。

在場多數人的目光,皆有意無意地掠過那最顯眼處的玄豹屍身,只見它此刻被單獨放置在鋪着玄紋錦緞的高臺上,宛若一件無聲宣告勝利的戰利品,暗自壓下了周遭所有的鹿角狐皮。

內侍與禮官低語交談着片刻,最終手持禮冊趨步至太後駕前,躬身禀奏。

“啓禀太後娘娘,今日秋獵拔得頭籌者,是為左相傅昱衡之子——傅雲朝。”

片刻寂靜間,太後欣慰的眸光淡淡掠過我,身側的侍者頃刻會意接過那金絲楠木的劍匣,躬身舉起等候太後的發言。

“獵得玄豹,是為祥瑞之兆,更見其膽識過人,箭術超群,”太後的眸光依舊落在我身上,帶着欣慰與嘉許,“賞龍淵寶劍,附贈東珠十斛,特準京城騎馬。”

旁的也就罷了,太後此番竟許了我京城騎馬之權……這份賞賜不僅足矣厚重,更顯恩寵非凡,我聞言便從容動身出列,于禦前俯身行禮沉聲答謝道。

“臣子傅雲朝,多謝太後娘娘。”

随後衆人紛紛向我言辭道賀,我亦随之回禮,餘光中唯有不遠處抱臂而立的淩青政,薄唇輕抿片刻,最終還是擡步緩緩走向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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