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借東風

蕭府的紅綢還尚未盡褪，宮中為陛下萬壽節生辰宴所設的華燈，已照亮了重重宮闕。

暮色初合，蒼穹中最後一抹橘紅已悄然褪盡，入宮的車轎碾過京城長街極為平整的青石板路，逐漸向着那片燈火輝煌行去。

待到車馬在宮門前穩穩停滞，即刻有內侍躬身相迎，随着穿過一道道朱紅宮門，但見雕欄玉砌在宮燈映照下泛着溫潤的光。

瓊林苑內，早已是冠蓋雲集，京中權力核心官員及其家眷幾乎悉數到場，衆人談笑風生間，是恰到好處的恭維與試探。

從前因年歲不夠，如今還是我初次參加為陛下生辰所舉辦的萬壽節。

空氣中彌漫着酒香與名貴熏香混雜的濃郁氣息，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舞姬們甩着長袖，在殿堂中央翩翩起舞。

我執起玉盞，垂眸望着杯中微微顫動的漣漪遲遲未動，這色香俱全的瓊漿玉液，卻教我莫名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前些日子與那人共飲的松香酒。

于我而言，那處宛若世外桃源般的楓林別院，似乎比這處密不透風的輝煌宮殿，更教我想念些。

我淡淡掠過內殿，卻并未尋到那個風流恣意的身影。也罷，他那般向來不守規矩的人，并未前來赴宴倒也算得情理之中。

禮官緩緩步入殿堂，在場賓客皆已随之正襟危坐，那尖細而洪亮的聲音，于此刻清晰地傳入衆人耳中。

“陛下聖體違和，需靜心調養。今夜萬壽聖節，特由太後娘娘代為主持，與諸位卿家同慶。”

滿座之人皆因此而起身，面向禦座空懸的方向，整齊劃一地躬身敬祝，“臣等恭祝陛下聖體安康，萬壽無疆！”

我随着衆人一同舉杯，眼見如此荒唐的景象不由得在心底暗想，那人若在此處，怕不是……要嗤笑出聲來？

說不定還會在我耳畔嘲諷這賓客滿堂的虛情假意，甚至品評哪位老臣的模樣最是言不由衷。

宴至半酣，氣氛愈加熱烈。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清冽的禦酒亦在衆人推杯換盞的夜光杯中愈發微波蕩漾。

擡眸只見太後正端坐于鳳座之上，身着百鳥朝鳳绛紗袍，頭戴九尾鳳冠，珠翠環繞，自有剛柔并濟的盛世容光。

她唇角始終噙着雍容的淺笑，此處雖名為萬壽節夜宴，但無形間已變為彰顯蕭家滔天權勢的現場。

太後接受着群臣一輪又一輪的敬酒與祝禱後，于此時微微擡手，仿若正打算開口宣布什麽要事的剎那，一個慌不擇路的小內侍連滾帶爬地沖撞了進來。

他因跑得太急，甚至被自己的衣擺絆了一下，從而重重摔在腳下那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此刻他卻似乎已然顧不得膝下的疼痛，以手腳并用地向前爬行幾步，朝着太後的方向拼命叩首，面色蒼白如紙，聲線更是因為極度恐懼而愈發尖利變調。

“啓、啓禀太後娘娘！”

“不、不好了！”

“蕭小姐……蕭小姐她……她在寝殿內留書一封，人、人不見了！”

此言一出，滿場寂靜。

先前所有的絲竹奏樂與衆人的談笑風生，都仿若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只餘夜風穿過殿堂的聲聲嗚咽，以及那小內侍極為驚恐的粗重喘息。

“哐當！”

太後手中的玉盞脫手墜落，在禦座面前摔得粉碎，澄澈的酒液頃刻濺濕了極為華貴的裙裾。

“廢物！”

太後驟然起身，鳳眸怒睜，平日保養得宜的面容因震怒而微微扭曲，無形顯露出平日所蘊藏的淩厲底色。

“此刻她定然還在宮中，封鎖宮門！給哀家搜！一寸一寸地搜！”

舅父聞言亦頃刻起身，于衆目睽睽之下跪倒在地，聲音低沉而悲痛，“微臣教女無方，還請太後娘娘治罪！”

我看得見他寬大袖袍下攥緊的微微顫抖，至于那裏面是對蕭淩玉的憤怒或擔憂，還有其他意味的複雜心緒，我卻不得而知。

短暫的死寂過後，整個瓊林苑因此而亂作一團，洶湧的嘩然與竊竊私語宛若潮水般逐漸蔓延。

太後的暴怒，外祖父鐵青的面色，舅父于殿堂中央的負身請罪，構成了一幅無比混亂與尴尬的畫面。

我怔在原處，從未想過我那位沉寂許久的表姐蕭淩玉，竟會選擇在今夜出逃。

混亂中我悄然退至水榭相連的廊下，輕倚于微微透着涼意的庭柱上，才發覺這驟然變急的晚風，似乎已過早地帶來了秋日的寒意。

我隐約聽着不遠處太後厲聲指揮侍衛搜查的怒音，與那衆多內侍宮女驚慌失措的跑動聲，還有混雜在其中顯得極為荒誕可笑的絲竹曲樂，只覺今夜可真是太過荒唐。

蕭淩玉……會去哪呢？

我擡眸望向被烏雲遮蔽的月色，略作玩味地想着。

她入宮所住的時日不久，定然在這深宮之中沒有自己的心腹底細，幾次三番的失敗出逃，便是我對此事推理的極佳佐證。

我側首望向遠處衆人的亂作一團，想必過去這麽久還并未有絲毫消息，只怕我那位好表姐……此刻早已不在宮中了罷。

這段看似沉寂聽話的時日，她定是認識了什麽人。

一個……有能力助她脫困的人。

會是誰呢。

在這諾大的深宮之中，還有誰敢冒着公然與太後宣戰般的決意，暗中幫助蕭淩玉如此順利地出宮？

倘若沒有貴人相助，以蕭淩玉的聰慧程度，可萬萬想不到于萬壽節夜宴這個極佳的時機逃之夭夭，更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刻，打了蕭家所有人的臉。

等等，萬壽節……？

思緒莫名在這幾個字中停滞了下來，一個疑雲漸起的念頭萦繞于心間愈發濃重。

那位宣稱抱恙的陛下……

當真如若禮官所言般龍體抱恙麽？

思慮至此，一個全新而大不敬的答案在心底幾近呼之欲出，整件事情的變故分析，如同此刻的蒼穹般雲開月明。

我再度擡眸望向懸于高空的明月，不由得心生玩味地輕輕勾了勾唇角。

只怕我那位日後注定要對抗與輔佐，卻未曾得緣謀面的好陛下……可并非如若傳言般行事荒誕，朽不可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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