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寒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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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近,學府已早早迎來冬日的休沐,雖無法陪風間延共度新年,但我仍提早為他送去了些新置辦的除夕物件。
按照規矩,我與母親本該動身向外祖父請辭,為回傅府過新年做準備。
但向來極重規矩禮法的外祖父,此刻于書房的桌案前思慮沉吟片刻,再度擡首望向我們時,蒼老的眸中無形透着慈愛,言語卻又同時不容置疑。
“不過是年節一應物事,國公府皆已為你和寧兒備妥,此處便是汝家,守歲團圓,豈有離去之理?”
聞言我不覺訝然,未曾想過外祖父這般看重規矩的人,竟也有這般破例無視禮法的時候。
“父親……”
母親動容的聲音自身側傳來,想必母親此刻定同我般訝然。
“好了。”
外祖父見狀對母親透出慈愛的笑意,微微擺首輕嘆道。
“為父或許是老了,此番難得墨寒歸府,眼見除夕将近,看着你帶雲朝來道別……”
外祖父難得感傷地低聲說着,擡起蒼老的手掌輕撫着我的臉頰,全然不見往日的威嚴肅穆,眼眸深處盡是慈愛與不舍,此刻的咫尺間,竟宛若尋常人家的祖孫閑言。
“……卻莫名生出些不舍來。”
外祖父重重嘆息一聲,随後擡眸望向母親依舊訝異的神色,無奈笑道。
“不過都是虛禮罷了,趁着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在朝中說上話,縱然日後将你長久留在蕭府,旁人也不敢因此多言。”
“是……父親。”
母親側首垂眸望向我,擡手輕撫上我的青絲柔聲道。
“雲朝,那我們便依外祖父所言,在此迎新年罷。”
随着蕭府的下人們因提前置辦新年而愈發忙碌,除夕的日子,就這麽在如梭的時日間悄然到來。
白日的流程繁複而規整,作為府中備受矚目的孫輩,我今日身着外祖父特賜的雀青錦袍,緊随外祖父與舅父身後,參與晨起祭祖與午宴後的盛大驅傩,看着面戴猙獰面具的家仆擊鼓呼喝,相互穿梭于亭臺樓閣。
當夜幕徹底降臨,府中處處燃起庭燎與明燈,白日的森嚴仿若也逐漸被這暖光柔化,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期盼,開始悄然在我心底盤旋。
夜宴間衆人歡聲笑語,其樂融融,我置身于舅父與母親之間,看着外祖父難得慈愛柔和的笑顏,溫情無形安撫着我這些年對除夕的抗拒與厭煩。
到了深夜守歲之時,衆人移步至鋪着西域地毯的暖閣,其中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所有冬日的濕冷寒意。
舅父卸下了白日的些許拘謹,只見他大步走來,在廳堂中央用力地攬過我的肩膀,垂眸欣慰地望着我笑聲明朗。
“近月舅父有事要忙,才發覺你小子不知何時竟如此身量見長!”
舅父滿眼盡是不必言說的疼愛與笑顏,随後自懷裏掏出一把鑲嵌着寶石,一看便知來自北境戰利品的精致匕首。
“拿着!”
舅父将那把精致的匕首放到我手中,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肆意笑道。
“長久待在京城這文人堆裏,可別把筋骨待軟了。男兒家,既要會讀書,更要有防身的膽氣!”
“是,”我廳堂中央被舅父緊緊攬在懷中,卻未曾尴尬,反而略顯不舍地擡首望向年後即将歸塞的舅父,微微颔首應道,“雲朝知道。”
眼前這份早已勝過生身父親的真摯疼愛,一直是我心底盤旋萦繞的溫暖。
外祖父此時坐在主位的軟榻上,擡眸笑看着除夕夜難得圓滿的一幕,往日威嚴的臉上盡是溢于言表的滿意與慈愛。
随後他招手讓我近前,親自剝了一枚金桔遞給我,細細問着我近日所讀的書,當我提及某本古籍中的疑難點時,外祖父眼中掠過訝異的光芒,竟當場與我讨論起來。
在旁人看來權傾朝野的鐵腕老臣身上,我卻從這個除夕夜中,感受到了一種從未在冷漠的父親中得到的溫情與真摯期許。
子夜将至時,與衆人溫情閑言間,我的眸光不經意地掠過暖閣另一端,那片沉寂安靜的角落。
向來恪守本分的蕭硯塵,此時正安靜地坐在燈影稍暗處,垂首看着案上的桌角,無人與他交談。
而我那位剛進門不久的新舅母——李琬琰,因不得舅父寵愛,而安靜坐在舅父身側的席間。
雖偶有外祖父的公式問候與母親的溫言關懷,但周遭的溫情與她這位初入府邸不久的新婦,仿若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
有些複雜的心緒萦繞着我,但并非憐憫,而是某種清醒的認知。
我此刻所擁有的矚目與溫暖,并非全然源于我這“傅雲朝”的姓氏本身,更多是源于母親的身份和外祖父毫不掩飾的偏愛。
正如從前姨母所言,蕭家,才是我在京城的底氣與後盾。
而那所謂将我冠之以姓的父親,反倒在日後需要我留意提防,畢竟那位看重權勢與庶弟的父親,絕非善類。
守夜之時将盡,外祖父緩緩起身,于廳堂中央柔聲将我喚了過去,拿出了他所為我準備的壓歲禮。
只見自他懷中拿出的,并非尋常金銀賞玩,竟是一枚閃爍着溫潤光澤的璞玉兵符。
此刻那自外祖父指間垂落下在我眼前微微搖晃的,正是那枚刻着“蕭”字的羊脂白玉兵符。
“收下。”
外祖父言語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庇護。
“此符随我多年,見它如見我。日後在京城,或去天下任何地方,都可用此符調動精兵,亦可于臨時危難之際,以此護你。”
“外祖父……”
我有些訝然地擡眸望向高大威嚴的外祖父,卻只見他眉眼間盡是對我的期許于疼愛。
“雲朝還愣着做什麽?”
舅父自席間站起身來,喜聞樂見地笑着走到我身後,垂首攬住了我的肩在耳畔低語道。
“這是舅父留在京城以防不測的精兵,人不算多,但皆是心腹可用之人。我與你外祖父提早言商過,希望這兵符……日後能幫到你。”
我心底訝異觸動更甚,未曾想我才過十五歲生辰,外祖父與舅父就如此放心地将這處隐秘的兵權交給我,這份信任的沉重如山,一時教我沉默難言。
“是……”
我平複着心底的躍動與感觸,在舅父關愛的眸色下,擡手正色接過兵符。
“雲朝多謝外祖父。”
我感受着舅父溢于言表的關愛,外祖父深沉的期許,以及母親溫柔的眸光……這些熾熱真切的情感,如同無數道暖流,彙入我原本在傅府早已習慣涼薄的心湖,漾開層層消融的漣漪。
這一刻,我似乎終于不再是那個游離于傅府那對父子關系中的局外人。
在這個難得的除夕夜,正初次如此清晰地感到,何為“家”的溫情與偏愛。
在這滿室喧嚣與溫暖的暖閣中央,剛過十五歲的我,初次嘗到了歸屬的滋味。
這滋味如此陌生,又如此妥帖,讓我那顆總是思索着萬物規律的心,終于在親情的變量下,找尋到了一片柔軟的桃源歸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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