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辭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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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上元節。
今日難得解了宵禁,此刻的長街如晝,人潮似海。
我與淩青政在喧嚷的人群中順流走着,此刻的燈影闌珊下,斑斓多彩的各色花燈,幾近要将那沉寂的夜空點燃。
喧嚣的人潮閑言與商販吆喝混雜着,所經之處偶有糖糕的甜香……今夜所有的一切都濃烈得過分,構建了一個與我心底那片寂靜雪原截然不同的世界。
身前的淩青政如同往年般,對上元燈會很是歡喜。
他今日身着火紅華服,不斷拉着我去看各式新奇的花燈,或是偶爾講述他府裏新年所發生的趣事。
他偶爾回首望向我的眸色似乎映着燈火的流光,炙熱明亮得有些晃眼。
“阿朝你看那個走馬燈,轉得真快!”
“阿朝我除夕新得了一匹黑馬,等入春後我們就去郊外比試!”
“……阿朝,你怎麽不說話?”
淩青政疑惑地頓住腳步,轉身望向我疑惑道。
“怎麽,在府裏被你外祖父悶傻了?”
“……阿政。”
我望向他神采飛揚的模樣猶豫片刻,最終卻越過他,将眸色落在他身後那片虛無的燈火裏。
該怎麽開口呢。
要直接言明“我明日就要随舅父去北境了”麽?
可這話在此時太過冰冷生硬,會砸碎他今夜所有的好興致。
亦或含糊說即将離開京城一段時日?
可我出征在即,亦不知曉何時才能歸京,這樣的臨別之際,我又不願為了此刻難言而騙他。
複雜的思緒在心底萦繞,這沉默的片刻我似乎預演了無數種開口的言語,卻又被逐一否決。
至于這幾日我為何從未與他言說此事,大抵是因為他與旁人太過不同。
風間延與祝離玉皆知曉我此行決意蘊藏的背後是什麽,可于純粹的淩青政而言,只有“在一起”和“不在一起”這樣簡單的選項。
我所擇選的離開,似乎于如今的他而言,或許更像一種難以言喻的背叛。
“……阿朝!”
淩青政不知叫了我幾次的不滿聲音,忽然将我方才飄遠的思緒拽了回來。
只見他的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那道英氣的劍眉,此刻在疑惑凝視着我的雙眸微微蹙着,見我終于收回眸色擡首望向他,面帶不滿地抱臂而立道。
“我方才叫你許久都不理我,難得上元燈會,你魂飛哪去了?”
淩青政見我并未應聲,不由得微微俯身貼近了些,那雙總是萦繞着桀骜與靈動的桃花眼眸此刻定定地望着我,難得帶了些許認真的疑惑。
“阿朝你今晚怎麽回事?如此心不在焉的。”
我擡眸望着咫尺間如此相近的熟悉容顏,終于下定決意要将那句話脫口而出。
到未曾想就在這時,一個路過我們賣面具的攤子,頃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等等,那個猙面具不錯!”
淩青政似乎瞬間将方才的疑惑抛之腦後,不由分說地拉過我的手腕,帶我擠了過去。
那一刻,他掌心的炙熱逐漸從手腕傳來,仿若像一道無聲對我動刑的烙鐵,将我方才下定決意的言語,再度潰散至那片複雜的沉默裏。
我們順着人流,不知不覺走到了長街盡頭的一座石橋上,此處視野開闊,能回望整片璀璨的燈海,也将方才萦繞在我們之間的喧嚣稍稍遠離。
此刻淩青政有些盡興地趴在橋欄上,垂首望着江南獨有的小橋流水,被各色燈火映得波光粼粼。
他似是想起了什麽般忽然側首望向我,眸中閃爍着月色倒映在他眼中的微光。
“等過一陣入了春,城外桃花澗的花就該開了。”
“剛好我父親近日在那置辦了一處別院,到時候我們去那飲酒烤肉,我還新學了一套劍式,可以再好好比一場!”
我亦俯身趴在欄杆處,側首靜默望着此刻神采飛揚的淩青政,聽他的語氣是那般篤定自然,仿若春日桃花與飲酒論劍,都是注定會發生的理所當然。
可偏生就是這份理所當然的篤定,如若利刃般刺破了我今夜所有的猶豫與沉默。
“……阿政。”
此刻我低沉的聲音,在不遠處略顯喧嚣的煙火裏愈發黯然。
“我去不了桃花澗了。”
淩青政聞言,方才眉眼間的笑意逐漸凝住,劍眉微蹙地垂眸望向我疑惑道。
“為什麽?”
“因為……”
我終是下定決意地自欄杆站起,垂眸望着身形還在原處的淩青政低聲道。
“明日,我就要随舅父出征,去北境了。”
橋上寒涼的晚風似乎于此刻微微停滞,随着月色西沉愈發冷冽。
淩青政的神色從最初未曾回神的錯愕,變換到出乎意料的不解,最終化作難以言喻的愠怒。
“……北境?”
他幾近是咬牙複述了一遍,頃刻站起身來垂眸望向我,眸中盡是不可置信的怒意。
“傅雲朝,你明日就要走,現在才告訴我?!”
意料之中的愠怒襲來,我卻沉默着無言以對。
今夜所思慮種種分析預演,在此刻他真實的怒火面前,都顯得愈發蒼白無力。
淩青政見我依舊沉默不言,怒意更甚地俯身逼近一步,略為淩亂的青絲随着他的肩側微微顫抖。
“是不是我在你心裏,就這麽無關緊要!”
“阿政……”
我見他如此帶着受傷的質問頃刻擺首,更覺心底思緒愈發紛亂,幾近是下意識地想要試圖尋找一個能安撫他的承諾。
“我……會給你寫信。”
話說出口,才發覺這安慰如此單薄,故而擡眸望着他正色繼續道,“定期。”
時辰仿若停滞了一瞬。
淩青政方才的怒意勃發似乎頃刻被什麽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措不及防的訝然,甚至有幾分……來不及掩飾的柔軟。
他後知後覺般別過臉龐,耳尖卻在燈影闌珊間,微微顫動着染上些許紅暈,方才怒意滔天的氣勢,剎那間煙消雲散。
淩青政別扭地冷哼一聲,聲音卻逐漸低了下去。
“……誰稀罕你的破信。”
他向來如此口嫌體直,話雖如此,語氣已軟了下來。
短暫的沉默再度在我們之間蔓延,卻不似方才劍拔弩張。
片刻後淩青政終于回首望向我,卻只眸光閃爍着宛若不經意般輕瞥過我,再度望向不遠處水面上波光粼粼的月色冷哼道。
“那……那你要說到做到,至少、至少每月一封!”
我正欲應聲,他卻再度回首垂眸望向我,緊蹙的眉間盡是認真的神色。
“要親手寫!”
“倘若被我發現你敢找人代筆,回來後你就完蛋了!”
淩青政如此說着,有些倉促地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強硬地将它塞進我手裏。
我垂眸望去,只見此刻掌心的溫熱處,竟是一個雕刻得近乎粗糙,卻莫名生動威武的小獅子。
“拿着!”
他似乎餘怒未消,但憂慮卻溢于言表。
“聽聞北境向來不太平,但……都說石獅子很辟邪的!”
淩青政似乎愈發別扭地抱臂而立,垂眸望向我卻盡是命令般的低沉語氣。
“傅雲朝……我在京城等你。”
“但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來,聽見沒有!”
說罷他便不再看我,幾乎有些倉促地轉過身去,踱步下橋融進了長街熙熙攘攘的人潮。
我并未擡步追上他,只微微握緊了掌心那枚還殘留着他溫熱體溫的小獅子,目送着那個逐漸消失在光影裏,依舊挺得筆直卻無形透着些許慌亂的背影。
心底那片寂靜的雪原,仿若被淩青政方才略顯笨拙的饋贈,微微融化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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