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同謀
關燈
小
中
大
翌日,我們抵達北涼王都。
這座北城比朔方更為粗犷,冷冽刺骨的寒風中似乎也帶着一抹烽火前的不安。
在王庭大殿,我終于見到了那位北涼國君,同時……也是賦予風間延人生所有苦痛的父親。
來時的途中我就不由得在想,這位對他母妃翻臉無情甚至曾經打入冷宮的父王,會是何等冷漠專斷,但此刻看着他身着王袍從不遠處迎來,眉宇間竟盡是深切的疲憊與近乎懇切的親和。
只見他快步迎上舅父,言辭熱絡,關切士卒寒暖,細節之處顯出傳聞“愛民如子”并非虛言。
然而當我想到風間延,想到他那被冷落的灰暗童年與他所牽挂的母妃,還有他這三年來身處異國他鄉的孤寂與欺淩,心底對他的偏見依舊經久不散。
可與此同時,他不但因北涼境內秋收不足導致的饑荒焦頭爛額,亦為身處邊境的住民被北冥屠戮而真情實感地悲痛。
他并非我曾想象中冷酷無情的暴君,反倒更像一個被國勢與責任壓得喘不過氣的困獸。
這份認知,讓我曾因風間延境遇而莫名對他有的恨意,逐漸複雜起來。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後那位二十五歲的長子。
翊王,風間朔。
會談時他靜立一旁,姿态恭謹,眸光卻暗藏鋒芒。
言語不多,但每次發言都能直指核心,對北冥內部權力結構的分析尤為透徹。
我似乎能感到他那被壓抑的野心,宛若鞘中利刃,即将鋒芒畢露。
“北冥藩王衆多,于近日動亂而分為兩派。”
風間朔垂首在牛皮地圖上圈點指着解釋道。
“此處,便是已自立為王的靖王領域,其性情陰霾,做事狠辣,曾多次于北涼邊境領兵燒殺搶掠。”
“而此處……”風間朔的指尖調轉了方向,擡眸望向我們沉聲說道,“便是還在觀望,是否擁立幼子以作傀儡的保守派,但各懷鬼胎,沒有凝結之意。”
“而新帝納蘭晟年少氣盛,羽翼未豐便想要分削藩王勢力,将其收回手中,故而被衆多藩王所不滿,只怕……”
風間朔說着站直了身子,那雙與風間延有三分相似的琥珀眼眸中卻盡是刺骨的冰冷,在衆人的注目下沉聲道。
“……死期将近。”
聞言我不由得有些訝然,北冥如今的勢力分化,竟與那日風間延所推演的形勢大致相同。
舅父微微颔首,凝眉思慮着沉吟不語,眸光銳利。
恰逢這時,蕭硯塵于這片寂靜中,恰到好處地呈上一卷羊皮,神色恭謹。
“父親,”蕭硯塵微微俯身,将那卷羊皮恭敬呈上,聲色平靜無瀾,“此乃近年北冥各部草場變遷與冬季囤糧的粗略估算。”
風間朔的眸光與衆人一同循聲落到蕭硯塵身上,微微颔首,似乎有幾分認可。
待到衆人于桌案将其翻閱過後,風間朔側首望向舅父,思慮沉吟片刻繼續說道。
“情報若準,冬日用火攻,斷其糧草,勝似十萬兵馬。”
“殿下,”我側身轉向風間朔,思慮着問道,“我有一問。”
風間朔有些意外地回首望向我,似乎他并未想到我這個年少的面孔會于此時發言,但還是站直了身子對我俯身行禮道。
“公子請講。”
“如殿下方才所說,那些欲立新帝的藩王中并非鐵板一塊。”
我擡眸望向風間朔,沉聲問道,“北涼可否派出密使,攜帶重金與“盟書”,分別秘密接觸那些各有陣營的藩王?”
“公子是說……”風間朔眼眸深處似有訝異恍惚而過,“制造機會以對各方藩王分別許諾?”
“正是。”
我微微颔首,思慮着繼續道。
“不若先對某位藩王許諾,若他起兵攻打自立為王的靖王,我方願助糧草軍械,并于靖王被他殲滅時,助他奪得王位。”
“而對于其它藩王,都用以不同懷柔之策,讓他們以為……自己是北涼唯一的選擇。”
“聽公子所言,倒讓本王想起一事。”
風間朔認同地微微颔首,蹙眉回憶着正色說道。
“北冥最具權勢的賢王,似乎與其它藩王扶持幼子的觀念不合,更屬意長子。但因與靖王向來勢同水火,故而并未随他聯合與京都開戰。”
“如此,賢王就是我們最大的突破口。”
舅父垂首望向北冥疆域地圖,以指尖圈點着靖王自立為王的領域。
“此處易守難攻,倒不若暗中以助賢王之力,将其重擊潰散。”
此計利用了藩王們的貪婪與猜忌,在王朝即将更替的權力真空期,點點火星就足以燎原。
他們為争奪主導權必然內讧,無暇南顧。
如今只待消息傳回之際,打破雙王之亂的殘局,奪其關鍵戰略點,并摧毀其過冬物資,厄敵方之喉。
待到幾日後的消息傳回之際,北冥內戰已徹底開起。
随後的戰略已定,冰冷的利刃随着謀劃逐漸深入開始運轉。
今夜我随風間朔所領軍的偏師,參與因靖王與賢王長達将近一月的雙王之亂,而采取突襲的火攻行動。
深夜,風雪呼嘯。
此刻我們一行人在風間朔的帶領下,正秘密潛伏進兩股藩王勢力犬牙交錯的緩沖地帶。
北境的嚴寒已持續月餘,那兩位最強藩王的血也流了近一個月,根據探子回報,他們麾下兵馬皆已疲憊不堪,實力大損,正是突襲良機。
我們白色的身影在雪原上艱難移動,如同鬼魅,狂風卷着雪沫,宛若細碎的冰刃呼嘯着,撲打在臉上教人生疼。
河谷中一片死寂,唯有風聲嗚咽,然而就在我們即将發動攻擊的前一刻,忽然異變陡生。
自雪夜陰影中,似乎有什麽驟然從雪堆中暴起,雙手持着短刀,徑直刺向離他最近的我!
我驚卻不亂,側身閃避,同時拔劍格擋,但那老兵招式狠辣,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宛若爆發出生命中最後一絲兇性回光返照的困獸。
電光火石間,我的劍竟被他以臂骨生生卡住一瞬,此刻他另一手的短刀則趁機如毒蛇進攻般,再次狠狠揮向我的心口!
“铿!”
一聲銳響,一柄北涼制式的彎刀精準地架住了那必殺的一擊。
我擡眸望去,竟是風間朔。
他不知何時已無聲潛進老兵身後,手腕一翻,寒光利落閃過,熱血頃刻噴濺于我面前,在慘淡的月色下劃過一道赤紅的亡命絕唱。
只見那老兵渾濁的眼眸在我面前灰暗地失了神采,皲裂的嘴唇還微微張着,宛若抽絲傀儡般重重跌落在腳下那片厚雪裏,發出沉悶的聲響。
“臨陣對敵,遲疑便是死。”
風間朔垂眸望向我低聲說道,将那把染血的寒刃重重入鞘。
“公子還是小心為妙。”
方才濺于我臉上的熱血,随着寒風呼嘯已然變涼,自面中緩緩滑落至溫熱的脖頸,引得一陣本能般寒冷的戰栗。
我壓下急促紊亂的呼息,正欲向風間朔開口,他卻已利落地轉向不遠處的蕭硯塵,面色無瀾地吩咐道。
“蕭副使,你帶人從左翼壓上,截斷他們後退河谷的路徑,動作要快,不留活口。”
“領命。”
蕭硯塵即刻颔首應聲,沒有半分遲疑,立刻打了個手勢,率領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左側的黑暗。
戰鬥随即打響。
在絕對的優勢下,清理殘敵的行動,随着火光滔天的吶喊厮殺聲匆匆結束。
回程的路上,風雪依舊。
我沉默地跟在隊伍中,不由得回想起今夜那生死縱橫的驚險一幕,以及他們二人分明初次相見,卻如此默契的配合。
兩人純粹公務性的互動在心底回放,卻因并未有絲毫可疑之處,便暫且逐漸被寒風的呼嘯吹散。
眼下,勝利才是我唯一需要思慮的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