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階故人面

半月風塵，車馬終抵京都。

這座浸潤在江南煙雨裏的皇城，正值春意盎然繁華旖旎，與曾經北境的肅殺凜冽恍若隔世。

迎面而來的溫軟春風中，盡是極為熟悉的馥郁花香，卻再也吹不散我骨子裏帶來屬于邊塞的寒意。

京都早已聽聞北境大捷，繁華長街兩側人潮湧動，萬民空巷。

我身着銀甲，為首策馬領兵入京，身後是得勝的玄甲精騎，旌旗獵獵，在晨曦下映着冷冽的光。

喧嚣的雀躍歡呼與“玉面修羅”的議論聲不絕于耳，這是我初次以傅氏長公子的名義，得勝後于人前當街縱馬。

然而此刻我手執缰繩，隔着喧嚣繁華的長街望向遠處九重宮闕的方向，心底只餘殺伐過甚的沉寂空茫，以及想起舅父臨別之際的言語，對即将踏入京都權謀漩渦中心的冰冷警戒。

“入仕以後，切記要留心皇帝，更要保全自己。”

我靜默望着愈來愈近的宮牆，不由得在想，這位注定敵對此生的年少帝王，到底是何等模樣。

待到依制沐浴更衣後，便随着引路內侍，逐漸步入了九重宮闕，自此踏入那象征權力之巅的宣政殿。

宣政殿內，百官肅立，香爐氤氲，我的步入引來無數道目光，探究審視亦或忌憚防備，不一而足。

我垂首趨步，于漢玉白階前跪拜，依禮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回蕩，帶着北境磨砺出的沉穩。

“微臣傅雲朝，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千歲。”

“愛卿平身。”

一個清越而略帶慵懶的少年聲音自上方傳來，熟悉得教我心神驟震。

我依言擡首，只見那端坐于龍椅之上，身着玄黑龍袍，唇角噙着似有若無玩味笑意的少年帝王……竟是他？

那張妖顏惑世的臉，我斷不會認錯，此刻他的眉眼間依舊是那份玩世不恭的灑脫，只是此刻被十二章紋的帝王冠服襯着，平添了難以逼視的威嚴。

此人正是兩年前，與我在清風閣聽戲品茗，又在深秋楓林中将我引為知己飲酒論道，甚至共同有過荒唐幾夜，同時我向來自以為是宗室子弟的神秘少年。

我從未想過，亦不願深想，那個曾與我縱情山水的風流少年，竟會是當朝天子——楚沉意。

楚沉意此刻也訝然地垂眸望着我，十二旒白玉珠冕之下，那雙向來自負戲谑的狐貍眼眸裏，罕見地因此流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複雜神色，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定看着我，裏面清晰地映出我難以掩飾的錯愕。

眸光流轉間，被珠冕微微遮擋的神色深不見底，與我的視線僅微微一觸，随後便化作帝王應有的的平靜。

他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将所有洶湧的暗流，都強行壓抑在九五至尊的威儀之下。

太後的聲音自珠簾後适時響起，打破了方才沉寂的凝滞。

“愛卿在北境立下大功，揚我國威，不可不賞。”

“按制，軍功當授武職。然你本系文臣之後，才學兼備，故特授為兵部武選清吏司郎中，官拜五品，加翰林院侍講學士銜，允參贊軍機，入閣聽政。”

太後溫和卻不容置喙的旨意一下，殿內頃刻響起一陣細微的抽氣與議論聲。

兵部武選司，掌天下武官品級選授與升調之事，乃是實權要害；翰林院侍講，是清貴之銜，可接近權力核心；入閣聽政，更是莫大恩寵，意味着我自此真正踏入了楚國的決策圈層。

這份封賞，既全了我的軍功，又發揮了文采，更給足了朝堂實權。

太後此舉，可謂煞費苦心。

我知曉太後深意，再度俯身叩首，“微臣傅雲朝，領旨謝恩。”

起身時，眸色掠過百官前列，只見蕭國公外祖父肅立其首。

雖依舊威嚴肅穆，但那與我微微颔首的細微動作，透露出他對我此行的滿意與期許。

而我的父親……左相。

此刻亦側首垂眸望着我，臉上似乎帶着恰到好處隸屬父親的欣慰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反而在那片幽深之下，潛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與冰冷。

随着退朝的悠長鐘聲響起，文武百官依次而出。

剛至殿外白玉廣場，一個熟悉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擠開人群，沖到我面前。

正是淩青政。

他如今身着武官朝服，顯然亦同我般剛剛退朝。

兩年未見，淩青政的身形愈發高大了許多，為上元燈會那個略顯青澀的少年，增添了幾分成熟穩重的韻味。

但此刻他臉上依舊流露着毫不掩飾的喜悅與激動，以拳輕捶在我肩上，聲線刻意壓低，關切中帶着他特有的傲意與別扭。

“阿朝！”

淩青政溢于言表地肆意笑着，眸光依舊鮮活明亮。

“你終于回來了！這兩年你在北境倒大展身手，聽聞還混了個什麽……玉面修羅的稱號？”

自兩小無猜的竹馬口中說出這個稱號，北境兩年的殺伐之氣竟也于此刻敗了陣。

我有些尴尬地微微別首，輕咳兩聲後再度回首望向他，淺笑着低聲道。

“謬贊罷了，阿政莫要拿我打趣。”

“對了阿朝，我……”

淩青政正欲再講些什麽，一名內侍卻疾步上前，恭敬地攔在了我們面前，對我俯身行禮道。

“傅大人，陛下有請。”

“還請您移步禦書房一敘。”

淩青政聞言，眸色瞬間冷了下來，蹙眉掠過那內侍，再度回首定定地望着我，微微俯身，在我耳畔正色低聲道。

“阿朝……小心點。”

我對淩青政微微颔首，随後緩緩轉身，跟着那引路的內侍，逐漸走向那深不見底的宮苑深處。

命運的齒輪，已然從這一刻開始，發出了清晰冰冷的扣合之聲。

曾經的知己，如今的君王。

在那扇即将開啓的禦書房門後，不知等待我的……是敘舊的酒，還是淬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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