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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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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研罪

歸京已過兩日,武選司的事務雖才堪堪理出些許頭緒,但我卻再也難以找借口拖延。

那個人的身影,總在夜深人靜時浮現在眼前,帶着全然的信任和期盼,刺得我心底微顫。

秘密潛入行宮之時,袖中指尖莫名收緊些許。

行宮路途的梨花開了,細碎的花瓣拂過肩頭,帶着與這行宮寂寥格格不入的溫柔。

推門而入後,只見風間延正站在那棵枯萎的桂花樹下,聽到腳步聲驀然回首。

兩年時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風霜的痕跡,反而沉澱出某種更深的憂郁,墨發依舊用我送他那青玉簪簡單束着,只是身量挺拔了許多。

那雙我曾想過無數次的琥珀眼眸,此刻當真與我眸光相對時,先是微微一怔,随後宛若被點燃的燭火般驟然明亮些許,那道眸光難得灼熱,卻幾近将我燙傷。

風間延訝異剎那,随後不可置信地笑着擡步走向我,卻莫名在距我半步之遙的時候生生停住,唇間勾起溢于言表的純粹笑意。

“璟行……你回來了。”

“嗯。”

我壓抑着心底的難言秘密微微颔首,徑直向前半步擁住了他,在他耳畔旁輕聲道。

“阿延,我回來了。”

風間延的身形因此而微微僵持片刻,随後亦擡手擁住了我的脊背,在我耳畔輕笑着問道。

“北涼之行,可還順利麽?”

聽他提及北涼二字,我心底不由得驟然一沉,擁着他的指尖亦随之微微一顫,更甚地壓抑着心底的沉重低聲應道。

“有阿延挂念,自然順利。”

我緩緩垂下雙手,逐漸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子,靜默望着那雙與風間朔截然不同的琥珀眼眸。

此刻他溫柔的神色中未曾有任何怨怼,只看到幾近溢于言表的純粹信賴與訝異歡喜。

這份毫無保留,不由得教我喉間發澀,那些早已決意好的欺騙言語,更不知曉該如何開口。

風間延引我入內室,親自煮水沏茶,動作行雲流水,比兩年前更為沉穩,只是那微顫的指尖和始終落在我身上的眸光,出賣了他此刻并不平靜的內心。

他垂首深深地望着我,仿若是要将這兩年的空白都補回來,俯身為我遞過溫熱的茶盞淺笑道。

“連行宮都傳遍了。”

“玉面修羅……他們閑言說,如今京城的酒肆茶樓都以你說書,把你講得宛若天神下凡。”

他唇間依舊是清淺的弧度,帶着與有榮焉的驕傲,卻又很快抿住,仿若怕這笑意太過放肆。

“但我知道,那定是極為兇險的。”

“璟行……你能平安歸來,真好。”

風間延純粹的關懷于此時的我而言卻像一把溫柔刀,刀刀溫吞,卻割人性命。

我微微颔首,接過他遞來的溫熱茶盞,垂眸将北涼之行為他買的手信緩緩推至他面前。

“這是……”

風間延坐于對案,有些訝然地執起我方才送他的手信,擡眸望向我淺笑道。

“北涼的霜花墨錠?”

霜花墨錠,是以北涼特有的霜化石混合松煙墨所制成的墨錠。

石質細密,研磨時墨液幽香沉靜,帶有細微閃晶,其霜花紋路又呼應北境冰雪,無形将那片他既疏離又牽絆的土地,凝于方寸之間的風雅。

希望他每次提筆,都能觸及這份靜默的北境詩意。

“嗯。”

我擡首望着他微微顫動的眸色,再度揚起笑意淡淡道。

“兩年未見,不知徒兒的書法可有精進?”

風間延看着手中的霜花墨錠,眸中那片琥珀幾近柔軟得像一池春水,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墨錠低聲道。

“……師父既然問起,自然是有的。”

片刻後,我于對案垂首為他研磨,腕間力道沉穩,動作流暢,只見墨跡在清水中徐徐化開,氤氲出幽玄的色澤。

這雙在北境沙場早已握慣了兵戈,甚至沾染過無數鮮血的手,此刻正為他做着最風雅沉靜的事。

旁人眼中殺伐決斷的玉面修羅,于此刻,只是一個為他無聲研墨心懷愧疚的沉默知己。

而這研磨的姿态,本身就成了另一種無言的告解,與一道更為漫長煎熬,僅有自己能聽見的回應。

風間延正垂首鋪開宣紙,執筆蘸墨,略微沉吟後,筆尖便穩穩落了下去。

筆走龍蛇,行雲流水。

是與我曾為他批閱時慣用的行楷字跡,以他寫出筆鋒雖更利些,介于行楷與行書之間,卻愈顯風骨內蘊。

我垂眸望着他筆下的詩句在宣紙上逐漸呈現,依舊手持墨錠,在那方歙硯中緩緩打着圈。

風間延寫好最後一行詩以後,指尖頓了頓,随後俯身貼近桌案,将未乾的筆墨遞給我。

我緩緩放下墨錠,擡手接過,此刻我們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卻能聞到他身上宛若雨後草木般的清洌氣息。

垂首将眸色落在輕薄綿軟的宣紙上,他方才執筆所寫的詩句正于我眼前呈現,未乾的筆墨則萦繞着幽香沉靜的淡淡墨香。

墨凝邊州雪,筆滞故園秋。

桂香無憑寄,空庭月似鈎。

他為我寫的四行詩,僅有寥寥二十字,卻蘊藏着邊塞風雪與故園秋色,還有那無處寄托的枯敗銀桂,和庭院上空如鈎的冷月。

看似寫景,實則字字句句皆是隐晦的思念與孤寂。

我知曉,這四行詩中的“邊州雪”映照着我的歸來,“故園秋”牽系着他的北涼,“無憑寄”道盡了為質子身不由己的飄零,而“月似鈎”……則勾勒出所有無法言說的思念與牽挂。

“……好詩。”

我輕執着即将乾涸的筆墨,卻并未将其放下,而是不自覺擡首與他眸色相對。

“當真是……字字珠玑的好詩。”

室內莫名陷入寂靜。

我們之間,隔着咫尺間的一案之距,隔着一首欲語還休的詩,更隔着一個我此生都無法對他言說的沉痛秘密。

“……璟行。”

風間延終于開口。

“我母妃她……還好麽。”

他晦澀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卻帶着幾近小心翼翼的隐約期待。

“……還好。”

此刻依舊執着宣紙的指尖,被我極力控制着并未顫抖,随後緩緩放下縱橫在我們之間的筆墨,對他揚起清淺笑意。

“宮人說,娘娘一切安好。”

“只是依舊不喜見人,深居簡出。”

我垂首執起茶盞,借氤氲的霧氣遮掩唯恐生變的神色,将兩年前早已準備好的謊言,如同在心底演練過千百遍般,清晰而平靜地流淌出來。

“我本想代你探望,但北涼宮規森嚴,外男難以入內,終究……未能成行。”

我将茶盞輕置于桌案,擡眸望着他欣慰與失落紛雜交織的雙眸,沉吟片刻後,終究不忍地輕聲道。

“阿延……抱歉。”

這句抱歉,于此時的我們所理解的深意天差地別。

他許以為只是簡單純粹地因為未曾見面,但在我心底沉寂着崩塌的雪原裏,這是我唯一能對他講出的真言。

“嗯。”

風間延的聲音中雖帶着些許心緒複雜的低落,卻并無任何懷疑。

“我母妃她,總是那樣的。”

他依舊垂首低聲輕着,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在為我開脫。

“能一切安好,就很好了。”

風間延緩緩擡首,唇間揚起略顯蒼白的弧度,微微顫動的琥珀眼眸中卻盡是純粹的笑意。

“璟行……多謝。”

我靜默望着對案的風間延,未曾言語。

因為這聲真摯的感謝,似乎比兩年間的寒風凜冽更教我難以承受。

我看着他純粹清澈又全然信賴的神色,以及那片溫潤的琥珀中映着我的倒影。

一個滿口謊言,親手扼殺了他得知真相的身影。

負罪感宛若冰冷的藤蔓,瞬間叫嚣着纏住心脈,無情地逐漸收緊。

我幾近有些倉促地轉換了話題,為他談起北境的風沙,為他談起軍中的趣事,他只安靜地坐于對案認真聽着,偶爾發出驚嘆或輕笑,似乎方才恍惚而過的失落從未發生。

直到請辭離開,他起身送我至殿門時,和煦的春光籠罩在他身上,不舍的溫然笑意才逆着光浮現在我眼前。

“璟行……”

風間延略顯不舍地望着我。

“我知曉如今你已入仕,不能再像從前般常來行宮看我。但……”

他微微頓了頓,唇間蕩漾開為我欣慰的清淺笑意,輕聲道。

“你盡可放心做好你的事,我會一直在此處等你。”

最後這句“等你”,似乎同方才那句“多謝”般,教我愈發不知所措得無地自容。

風間延如此全然地相信我,甚至将我奉若救他于水火的神明。

而我回報他的,卻是一個精心編織後,或許足矣在未來某刻全然摧毀他的謊言。

負罪感宛若沼澤深處的淤泥,将我緊緊纏繞,拖向窒息。

這一刻,我幾近按捺不住心底的悔意,真相在我喉間呼之欲出。

理智告訴我。

必須即刻離開這裏。

我勉強揚起幾分清淺笑意,随後借口衙署還有公務,欲轉身離去。

此刻殿外的梨花紛飛如雪,輕柔地拂過彼此的肩頭。

風間延忽然伸手,輕輕為我拂去青絲纏繞住的雪白花瓣,動作輕柔而克制,指尖一觸即離。

“下次倘若再去北境……”

他望着我,那片溫潤的琥珀中盡是對我全然的依賴,以及近乎虔誠的信任。

“若有機會,幫我再問問她,可好?”

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與我互為知己的質子,更像是将自己最薄弱的軟肋全然交付予神明的信徒,并将我當做那個他等了整整兩個冬日的春天。

可阿延,你也是我的春天。

我幾近哽咽,只得撐着那份淺笑微微颔首,随後近乎倉皇地轉身,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似乎已逐漸走出很遠,但那份摻雜着梨花清甜與沉重負疚的氣息,仍舊如影随形。

此時此刻,我徹底親手扼殺了他得知真相的權利。

我将那個關于背叛、瘋癫與死亡的秘密,更深地埋入不可告人的心底,再度用冰冷的理智将其封存。

以保護之名,行欺騙之實。

這罪,我清醒地負。

只為守住他眸中,那片由我構築,或許未來将搖搖欲墜的虛幻安寧。

即使未來某天真相大白,他會恨我入骨,如今這難得的純粹與安寧,縱然成了我無法掙脫的枷鎖與荊棘,我也願替他守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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