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弈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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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局無聲

景昭十六年,夏。

又是一年江南盛夏,七月的烈日将皇城的琉璃瓦炙烤得晃眼,蟬鳴撕心裂肺,攪動着沉悶的空氣。

然而,兵部衙署最深處,卻是一片沁骨的涼意。

巨大的冰鑒散發着森森白氣,驅散了暑熱,也隔絕了外界的喧嚣。

此刻我身着正三品侍郎的緋色官袍,平靜地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處理着堆積的文書。

這些文書并非最高,卻份量極重,邊境軍報與吏部考功呈文,乃至內庫府司的部分賬目摘要,皆在此處彙攏。

裴钰亦如往日般立在陰影處,唯有在我将批閱好的文書推到一旁時,他才會無聲上前,将其分類。

一部分交由門外候着的各部司官執行,另一部分更為緊要的,則納入回府攜帶的密匣。

“武安侯昨日遞了帖子,想就他府上二公子調任京營之事,請您示下。”

裴钰的聲音沉穩依舊,神色未有波瀾。

我未擡眸,筆尖在“準”字上微微一頓,最終卻批了個“駁”字。

理由引用的,正是我一年前親手參與拟定的《武官遷轉例》。

“告訴他,規矩如此,讓二公子再去邊境磨砺兩年。”

“是。”

裴钰記下,沒有半分質疑。

只因他知曉,武安侯雖屬于外祖父門生,但我此舉卻并非打壓,而是立威,是做給所有試圖憑借舊日情分逾矩的人看。

窗外傳來一陣喧嘩,仿若又是幾位老世族出身的官員,正為了一項被內庫府司卡住的撥款,與我的屬官争執。

聲音隐約傳來,帶着氣急敗壞與無可奈何。

我無甚在意地擡手接過裴钰遞來的瓊瑤玉碎,十數顆晶瑩剔透的荔支,随着我漫不經心的舀弄,與原本覆于表層的烏梅薔薇露逐漸混沌在一起,緋紅的汁液滲進雪絮般的綿冰中,輕舀一口,清甜沁涼,滑入喉間。

一年前,他們或許還敢在朝堂上公然與我辯駁,如今,下朝後卻連直面我的資格都需艱難争取,只能在外圍與我麾下的官僚體系角力。

權勢的滋味,并非張揚的號令天下,而是這種于無聲處掌控他人生死榮辱的靜谧。

午後,我移步樞密院承旨堂議事,幾位須發皆白的老将與樞密重臣皆已在座。

讨論西北布防時,楊老将提出沿用舊策,我并未直接反對,只是将裴钰遞來關于北泓最新動向的密報其中幾頁,輕輕推到桌案中央。

“根據新得消息,舊策恐有疏漏。”

“諸位大人以為,依《邊境防務新規》第三條所示,變通一二如何?”

堂內瞬間安靜,只餘翻動紙頁的輕微響聲,楊老将軍看着那份比他收到更詳盡的情報,沉默片刻,最終頹然坐下。

“……就依傅侍郎所言。”

如今我已參透,情報不對稱與規則的絕對性,便是我最鋒利的武器。

離開樞密院時,夕陽西斜。

車馬行過宮道,恰好遇見淩青政帶着一隊禁軍巡查。

他似乎愈發成熟俊朗了些,年少眉宇間的桀骜被時間磨去了些許,沉澱下幾分穩重。

見到是我的車駕,他身形微怔,神色複雜地擡眸望向我。

這份隔空而望,有恍惚,有疏離,或許還有幾分藏得極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我們視線僅此交錯一瞬,淩青政率先移開眸光,如同朝堂的旁人般,擡手俯身,向我行了個極為規矩的禮。

我動容一瞬,微微颔首,車簾被我緩緩垂下,逐漸隔絕了那道目光。

舊時情分,如同車外的逐漸消散的江南暑氣,真實存在,卻早已模糊不清。

可我知曉,在如今黨争日益激烈的情形下,這份疏離本身,就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回到府中,裴钰為我褪下繁複的官袍,更為輕薄的常服。

此刻的書房內,已有一封來自北境舅父的家書,以及一枚由裴钰悄然遞上,來自城南竹院的素箋。

上面只有一行清雅的字跡,詢問新譜的曲子可還入耳。

我持着那枚素箋,立于窗前,看着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一年光陰,我已從鋒芒畢露的玉面修羅,逐漸成長為盤踞于楚國權力漩渦的中心,官服的晉升更換只是微不足道的表象。

而真正的權柄在于,我制定了規則,壟斷了信息,平衡着各方勢力,甚至連同楚沉意與我日益複雜的情感與博弈,也成了我穩固地位的一環。

十八歲的夏日,我立于權力之巅,感受着身下的冰山與暗流。

前方,或許是更廣闊的棋局,也或許是……更孤獨的風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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