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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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正值深夜,宮中內侍前來傳旨,陛下有請湯泉宮。
湯泉宮的水汽似乎比以往更濃重了些,龍涎香的氣息馥郁得幾近教人窒息。
我垂眸踏入池中,溫熱的泉水包裹上來,卻驅不散心底那自朝會散盡後便盤桓不去的寒意。
楚沉意今日似乎興致頗佳,見我進來,未語先笑。
那雙狐貍眼眸在水汽中迷迷蒙蒙,流轉着虛僞的溫情與洞悉一切的惡劣玩味。
“傅卿來了。”
他略微低啞的聲線帶着沐浴後的松弛。
“今日朝堂之上,傅卿一番秉公執法,真是讓孤……大開眼界。”
我緩緩沉入水中,任由泉水沒過肩頭,借這動作掩飾眼眸深處一閃而過的厲色。
“陛下謬贊。”
我平靜得教人聽不出波瀾。
“微臣只是依律辦事。京都防務關乎社稷安穩,不容有失。”
“更不容……任何人借機坐大。”
“任何人?”
楚沉意勾唇輕笑着,忽然從水中起身,溫熱的水流順着他精壯的胸膛流淌,毫無顧忌地向我走來,帶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直至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他所散發的水汽。
“原來在傅卿眼中,淩青政已是需要嚴加防範的任何人了?”
“孤還以為,以你們二人自幼長大的情分……”
他俯身逼近的氣息萦繞在耳畔,分明含笑的話語,卻宛若毒蛇繞頸。
“你不會當着滿朝文武,将他的滿腔抱負踩在腳下,看着他由期望轉為絕望……”
“那一刻,傅卿心中,可曾有一絲快意?”
楚沉意不僅是在試探,更是在用最尖銳的利刃,剮我心底最不願示人的傷口上。
因為他嫉妒。
我無比清晰地知道這一點。
他嫉妒淩青政曾擁有過我毫不設防的縱容與維護,嫉妒那份他永遠無法得到不摻雜權謀的純粹。
所以他才要用這種方式,将那份純粹徹底撕碎,并從中汲取扭曲的快感。
我壓下心底隐約翻湧的戾氣,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起身向他逼近了半步,幾乎與他鼻尖相抵,近到我甚至能看清他眼眸深處恍惚而過的訝異。
“陛下以為呢?”
我直視着那雙暗流湧動的狐貍眼眸,将聲線壓得極低,隐約帶着似有若無的嘲諷。
“比起陛下運籌帷幄,将人心情誼皆可化作棋子的手段,臣那點微末道行,又何足挂齒?”
我緩緩伸出手,指尖并未觸碰他,只是虛虛劃過他頸側跳動的青筋,感受着他瞬間繃緊的肌肉。
“陛下三年前,在清風閣與他因桌位争執時,看着臣因他流露出的無奈與縱容……”
“那個時候,陛下心中,想的又是什麽?”
我分明含笑輕聲說着,每個字卻都像浸透了毒的冰棱。
“是覺得有趣,還是……在想着如何有一天,也能讓臣對陛下,露出那般無奈卻又縱容的神色?”
楚沉意呼吸一窒,眸色驟然深沉,深處翻湧着被戳破心事的惱怒,以及感到冒犯的同時,卻又莫名被撩撥起來的興奮。
故而他忽然攥住我那只懸在他頸側的手腕,力道之大,幾近要捏碎骨骼。
“傅雲朝,”楚沉意的聲音帶上了危險的低啞,“你當真以為,孤不舍得動你?”
手腕傳來鈍痛,但我唇角反而勾起一個冰冷刺骨的挑釁笑意。
“陛下當然舍得。”
我任由他攥着,甚至借力又俯身逼近了些,聲音低得如同耳語。
“只是,折斷一把好用的刀,尤其是這把刀如今還牽扯着半個朝堂……”
“未免太不劃算了些,不是麽。”
我們僵持着,在氤氲水汽中無聲對峙。
楚沉意攥着我手腕的力道沒有絲毫放松,那雙狐貍眼眸深處,冰冷的殺意與近乎瘋狂的占有欲在變換着交織閃爍。
他傾身靠得極近,眸色從我的眼眸落到嘴唇,那其中蘊含的意味,早已超越了君臣之界。
良久,他忽然甩開了我的手腕,再度浸入溫熱的池水中,不明喜怒地側首命令道。
“出去。”
我垂眸望着楚沉意緊繃的脖頸,微微轉了一下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似有幾分玩味地勾唇冷笑道。
“微臣,告退。”
轉身踏出這片危機四伏的溫暖沼澤,直至徹底離開湯泉宮,被秋夜的冷風一吹,我才允許那壓抑在眼底的冰冷寒意,肆無忌憚地彌漫開來。
他因嫉妒而毀我珍視之物,我因恨意而與他虛與委蛇。
這所謂的暧昧,不過是包裹着殺意的糖衣,每一步都踏在刀光之上。
這場博弈,遠未結束。
歷經入仕一年的明争暗鬥,楚沉意對我的執着,已摻雜了太多扭曲的占有欲與不甘。
這很危險,卻也是目前我唯一能抓住的反制機會。
此處的溫泉之水,暖不了血冷,更融不了那早已根植于權力與私心之上的深刻裂痕。
楚沉意。
你因嫉妒毀我在意之物。
此恨,我記下了。
這盤棋,我會陪你下到最後。
看最終,是你将這天下連同我一起握在手心,還是我……将這攪弄風雲的龍椅,徹底掀翻。
月色凄冷,照着我回府的路,也照着我心底那片愈發冷硬,也愈發濃烈的野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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