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欲攬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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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攬九天

景昭十七年的江南盛夏,比往年來得更為酷烈,炙烤着皇城的琉璃碧瓦,蟬鳴聲嘶力竭,空氣黏稠得沒有一絲風。

這一年,我官拜二品兵部尚書,兼領樞密院副使。

在外祖父與太後的鼎力相助下,借由一系列雷厲風行的新政與鐵血手腕,将盤踞朝堂多年與楚沉意聯手的世族不斷分化打壓。

權力之巅的風光無限,腳下卻是無數政敵的屍骨與哀嚎。

我與龍椅上的楚沉意,關系也到了最微妙的時刻。

他從前以為可以利用我的能力制衡朝局,如今卻又對我這柄反噬其主的利刃忌憚日深。

我們之間那些危險的暧昧與試探,早已化作心照不宣的殺機,在每一次眸光相對與朝堂話鋒間,無聲碰撞。

而淩青政,自那場未成的賜婚鬧劇後,我們便形同陌路。

他被楚沉意視作棄子,被邊緣化降職,又做回了那個遠離權勢漩渦的皇宮禁軍副尉。

偶爾會在下朝的宮道亦或宴席上遙遙一見,但他望向我的眸中,如今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比曾經的恨意更教人窒息。

我的父親許是見大勢已去,終于将我那名義上的嫡次弟——傅雲霆,推了出來。

入仕三月,他憑借幾分聰慧與父親的餘蔭,在禮部混了個不大不小的官職。

只不過那雙與我有七分相似的眼眸深處,彌漫着僅我可見的陰郁。

我知道那是什麽。

自他十歲那年得知所謂的真相,誣陷我推他入水,親自斬斷我們最後一層表面的兄弟情誼後,便時常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或許有年幼殘餘親密無間的依賴,也或許有決裂後多年針鋒相對的微妙恨意。

那是一份隐匿多年,因我有意忽視,促使他想要瘋狂與我作對引我注目的執念。

但我向來不在意。

今日的宣政殿內,冰鑒散發着徒勞的冷氣,卻驅不散百官心頭因權力更疊而生的燥熱。

我立于文官之首,绛紫官袍襯着腰間金印,垂眸聽着各部奏事,神情淡漠。

議題很快引向了漕運改制的最後環節——人事任免,這不僅關乎南北漕運命脈,亦是各方勢力最後的角鬥場。

我所暗中拟定的人選,皆是後黨與我親手提拔的寒門乾吏,意在将世族的影響力逐步清除。

就在吏部郎中墨嘉衍啓奏完畢後,龍椅上沉默許久的楚沉意,忽然擡手制止。

他以指尖似有若無地輕叩着龍椅扶手,陰晴不定的眸色掠過滿朝文武,最終定格在持笏靜立的我身上,唇間泛起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笑意。

“漕運關乎國本,監察人選确需慎重。墨卿所薦之人,才乾或是不差,但資歷終究淺了些。”

“孤這裏,倒有個人選……”

他微頓片刻,清晰地吐出一個名字,齊林斌。

那是一個與舊世族牽連頗深,卻因識時務投靠帝王得以保全的老臣。

殿內氣氛瞬間緊繃。

這是楚沉意在人事任免上,首次如此明确公開地與後黨對抗,他這是想要借漕運之權,通過安插親信培養與之抗衡的力量。

後黨的官員相互低語着議論起來,眸色皆無形投向我。

我擡眸望着禦座上陰晴不定的楚沉意,心底終于泛起複仇般的無情冷笑。

楚沉意,眼見世族大勢已去,你終于按捺不住,要親自下場與我奪權了麽?

我正欲出列反駁,一個身影卻搶先一步踏出臣班。

回首望去,竟是傅雲霆。

他穿着嶄新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眼與我有七分相似,卻因只有我能看出那溫潤眼底所藏匿的陰鸷,而顯得極為不同。

“陛下聖明。”

“臣以為,漕運之重,非德高望重,熟知舊例者不能勝任。”

“墨郎中所薦之人雖銳意進取,然漕運牽扯錯綜複雜,恐非僅有銳氣便可駕馭。”

“陛下所慮,實乃謀國之道。”

意料之中的,傅雲霆公然站在世族與帝王那邊,在大廈将傾的陣營中,看似有條有理地反駁着我的提案。

與我,與整個後黨為敵。

一道道或驚愕或鄙夷,也或探究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臉上,也似有若無地隐晦落在我身上。

兄弟阋牆的世族內鬥在京都早已屢見不鮮,但同姓異政的朝堂對抗卻從未被擺上臺面,他們如今在觀望的,正是我的态度。

我先看了一眼禦座上那雙帶着戲谑與期待的狐貍眼眸,随後将淡漠的眸光,緩緩轉向傅雲霆。

傅雲霆并未躲開我不明喜怒的眸色,反而含笑迎了上來,那雙陰郁的眼眸深處,暗流湧動。

我不着痕跡地收回眸色,向前踏出一步,宣政殿所有竊竊私語剎那因此戛然而止。

我沒有再看傅雲霆,而是近乎逾矩地直視龍椅上的帝王,游刃有餘的聲音帶着毋庸置疑的威壓,清晰地響徹大殿。

“陛下。”

我俯身行禮,姿态恭敬,言辭卻鋒利如刃。

“漕運改制,乃至此前諸多新政,旨在革除積弊,強固國本。”

“其所用人選,皆經嚴格考核,于新政推行中立下汗馬功勞。”

“若只因資歷與舊例便棄之不用,豈非寒了天下實乾之士之心?亦與陛下勵精圖治之聖意相悖。”

我稍作停頓,無瀾的眸色掠過滿朝文武,最終回到楚沉意晦暗不明的臉上,一字一句道。

“至于德高望重……”

“臣以為,于國于民有利,方為最大的德,能順應時勢,破舊立新,方為真正的重。”

“若僅以年資舊交論英雄,我朝新政,不如就此廢止,一切退回景昭十年之前,可好?”

最後一句,已是毫不留情的逼問,将楚沉意試圖重拾舊世族勢力的意圖,撕裂在朝堂之下。

楚沉意似有若無的笑意,因我的步步緊逼徹底消失,于龍椅上垂眸望着我,那雙向來風流多情的狐貍眼眸,此刻遍布深沉的陰鸷,手背青筋亦随之隐現。

整個大殿驟然陷入死寂,連同萦繞的龍涎香都仿若因此凝滞。

傅雲霆神色微變,剛入仕不久的他大概未曾想到,我竟敢如此稱得上放肆地與帝王對峙,更将他自以為聰慧的投誠之舉襯得如此可笑。

他似乎還想說什麽,我卻不再給他機會,只冷冷地輕瞥了他一眼,眸色是他在府中從未見過的寒意與威壓,教他身形僵持着動彈不得。

“漕運人選,關系重大。”

“臣,堅持原議。”

我面色無瀾地望着楚沉意,為這場議案做出最終的蓋棺定論,看似姿态謙恭,言語卻盡是顯而易見的威脅之意。

“若陛下執意更易,臣恐……新政根基動搖,前功盡棄。”

“屆時,邊關軍需與國庫稅賦若因此受阻……”

“臣,萬死難贖其咎。”

我無情地将邊關軍需和國庫稅賦這兩個命脈擡了出來,是整個朝堂人盡皆知的冰冷警告。

與楚沉意的眸光相對間,整個宣政殿陷入漫長死寂的沉默。

汗水已無聲從諸多官員的額角滑落,這場對峙,已不僅僅是漕運人選之争,更是楚國最高權力的直接碰撞。

最終,楚沉意緩緩靠回龍椅,臉上重新挂上那副莫測高深的笑意,只是眸中寒意更濃。

“既然愛卿如此堅持……”

“罷了,便依愛卿所奏。”

他妥協了。

在這公開的對峙上,他不得不暫且退讓。

“退朝——”

随着悠揚的鐘聲敲響,內侍尖細的聲音亦随之響起,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百官如蒙大赦,紛紛垂眸退避。

我靜默立在原地,看着楚沉意拂袖而去的背影,只覺複仇的滋味竟如此痛快。

楚沉意,從前你自诩算計人心玩弄帝王權術,以離間之計害我與淩青政形同陌路,以紫宸殿侍寝之名折辱,更以賜婚之舉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如今,終于也即将輪到我做莊家。

既然你如此想将我所有的軟肋祛除,那我便讓你看看,從今以後,我會如何一步步地将你拽下那個代表權勢之巅的龍椅。

權力的博弈,從未停止。

楚沉意殺心已起,那隐匿在平靜水面下的無數暗流,日後只會因此更加洶湧。

但我早已不懼。

這盛夏的朝堂,比寒冬更冷。

我既然選擇踏着無形的屍骸前行,從今往後的每一步,都會離那至高無上的權柄更近,也離那無法回首的萬丈深淵,更近一步。

楚沉意……

我會在地獄,等着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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