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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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宣政殿。
金碧輝煌,百官肅立,香爐裏升起的青煙袅袅,卻驅不散氣息中無形的硝煙。
經過昨夜湯泉宮那場暗流湧動的交鋒,以及更早之前我對楚沉意試圖毒殺淩青政之舉的淩厲報複,此刻的朝堂,氣氛微妙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我立于文官前列,紫袍玉帶,面容沉靜,唯有細看方能察覺眼底那絲歷經風波後的冷冽。
議題很快便引向了北境。
兵部侍郎林明謙出列,言語盡是凝重。
“陛下,北境傳來消息。”
“北涼國君因病退養深宮已久,如此軍政大權旁落,由長子翊王把持,北涼政權恐有……移天換日之變。”
群臣頓時竊竊私語,北涼若生亂,邊關或許可能再起烽煙。
禦座之上,楚沉意以指尖輕叩着龍椅扶手,面容看似格外憂國憂民。
聽完禀報,他沉吟片刻,眸色卻似有若無地掠過我,依舊是那副洞悉一切的冰冷玩味。
片刻後緩緩開口,神色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北涼若有異動,便是自取滅亡,我天朝兵鋒所指,必教其灰飛煙滅。”
随即話鋒一轉,不明喜怒的眸色似是再度不經意地淡淡掠過我,眼底深處卻蘊藏着冰冷的寒意,接着正色沉聲道。
“然,師出需有名,立威需重典。北涼若真敢悖逆天恩,孤以為,單單兵戈相見,尚不足以震懾四方宵小。”
聞言我心底一沉,不詳的預感逐漸盤旋而上。
楚沉意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肅殺,在整個寂靜的大殿,顯得無比清晰。
“孤決意,屆時,留質于京都的北涼質子,身為北涼王室,受我朝多年奉養,其國既叛,其身當受極刑,淩遲處死,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讓天下人都看看,背棄天朝,是何下場。”
淩遲二字,如同雷霆霹靂,頃刻将我本就不安的心底擊中。
此刻我袖中的手死死扣住玉笏,用力到骨節泛白,才勉強維持住面上不動聲色的平靜。
擡首望向禦座之上的楚沉意,此刻眸光流轉間,那雙狐貍眼眸中盡是冰冷的篤定。
他知道了?!
他怎麽會知道!
我與阿延往來之事,向來隐秘至極,除卻當年劫獄時牽連的刑部侍郎趙辛與幾個宮侍,絕無他人知曉!那趙辛是太後一手提拔,忠心耿耿絕不……
等等,趙辛?
電光火石間,我忽然想起四年前的宮廷醜聞。
那時柔妃私通有孕,正是由我向太後獻策,将此事迂回到趙辛本人處理,而後他親自下令将柔妃與其私通孽種一并處死,并于朝堂之上向太後請罪割席。
難道是他麽?
不,趙辛素來行事狠絕,冷酷愛權,當年為向太後表忠心,連自己的庶女和未出世的外孫都能一并親手了斷。
他絕無可能在後黨如日中天,以及我權傾朝野之時,倒戈陣營自取滅亡。
楚沉意……你究竟是從何時起,又是通過何種渠道,窺見了這些年我藏得最深的知己?
珠簾之後,太後的身影微微一動,她自然記得四年前我求她保下阿延性命的情形,也知道阿延于我而言,是這污濁朝堂唯一不容玷污的淨土。
她更清楚,此刻楚沉意之言,看似站在懲戒叛國的制高點上,實則暗刃相對的人,是我。
“皇帝。”
太後的聲音自珠簾後傳來,沉穩中帶着不易察覺的維護。
“北涼局勢未明,質子之事,關系邦交,不宜過早定論。”
“淩遲之刑,過于酷烈,有傷天和,亦恐寒了周邊屬國之心。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母後仁德。”
楚沉意微微颔首,言語卻不容置疑。
“然,兒臣以為,正因北涼局勢未明,才需以此雷霆手段,震懾宵小。”
“質子乃北涼王室血脈,以其鮮血祭旗,正可彰顯我朝平定叛亂之決心。待我王師踏平北涼,何須再談邦交?”
他再度垂首望向我,陰沉的眸色是看穿我平靜表象的志在必得。
“傅卿執掌兵部,卻一言不發,不知于此事,有何高見?”
滿朝文武的目光瞬間聚集在我身上,他們大多不明就裏,只覺楚沉意此舉雖顯酷烈,卻也不失為一種強硬手段。
唯有極少數知情人,比如刑部侍郎趙辛,此刻正死死低着頭,微微顫抖間額角似有冷汗。
我聞言出列,俯身行禮。
心底方才已思慮權衡許久,此事絕不能直接反對,那等同不打自招,但更不能任由他将阿延就此推向死路。
“陛下聖慮深遠,以雷霆之勢震懾不臣,臣亦以為妥當。”
我只得率先肯定了他的論點,随即将話鋒一轉。
“然,太後娘娘所言,亦不無道理。北涼若亂,其王室內部必然紛争不休。”
“此質子,活着,或可成為将來分化以及牽制北涼新主的一枚棋子。若輕易殺之,恐使其國內同仇敵忾,反使我天朝陷入不義,徒增戰事阻力。”
我緩緩擡首,迎上他探究的玩味眸色,言語冷靜得如同在分析與己全然無關的政策。
“臣以為,不妨暫且留其性命,嚴密看管。”
“待北涼局勢明朗,若其新主恭順,則送還更換質子,示以懷柔,若其冥頑不靈,再行處置,亦不為遲。”
“殺一人易,但若能以此一人之命,換取邊關萬千将士少流鮮血,方為上策。”
我将問題從私人情誼拉回到國家利益的層面,字字句句,皆是為國謀劃,無懈可擊。
楚沉意靜靜地望着我,那雙晦暗不明的狐貍眼眸裏似有微光閃爍,那其中有審視,有嘲弄,更有了然于心的深邃。
但他未曾反駁,只以修長的指尖似有似無地輕叩着龍椅扶手,似乎在做某種權衡思慮。
“傅卿……果然思慮周全,處處以國事為重。”
楚沉意慢條斯理地開口,言語間帶着暗藏玄機的玩味。
“那便依傅卿所奏,暫且留那質子一命。不過……”
“看管之事,需萬無一失。便由皇城司接手,沒有孤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視。”
“傅卿……”他垂眸含笑望着我,卻只讓我感到冰冷刺骨的寒意,“你以為,如何?”
皇城司?
那是近月血洗朝堂後,因直掌于他動不得的爪牙!
此舉,楚沉意将阿延徹底與我隔絕,不僅是為了控制,更是為了等待某個時機,可以用阿延的性命,來脅迫折磨我。
我袖中的手悄然攥緊,面上卻依舊是那個恭謹的臣子。
“陛下……聖明。”
這一局,我勉強保下了阿延的性命,卻将他送入了更精密的囚籠。
而楚沉意,他這回站在了國家大義的制高點上,輕描淡寫地便将我在意的人,變成為他所用懸于我頭頂的利劍。
退朝的鐘聲響起,我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秋日的晨曦有些刺目,我微微眯起眼,心底那片冰原之下,是洶湧的暗流與前所未有的殺機。
楚沉意,你想用阿延的血來染紅你的龍旗?
那便看看,是你這搖搖欲墜的龍椅先塌,還是我能從你這天羅地網中,為我在意的人,殺出一條生路。
走出殿門許久,但身後那道來自龍椅上冰冷而算計的眸光,卻仿若依舊如影随形。
我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才剛剛開始。
北涼的異動,阿延的生死,都将成為我們之間下一場更慘烈博弈的賭注。
而這一次賭上的,卻是比權力更珍貴的東西。
這一局,你贏了半步。
但,也僅此而已。
我回首望向那重重宮闕,眸底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你想動阿延,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這盤棋,還遠未到終局。
我們……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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