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不畏風滿樓

關燈
不畏風滿樓

窗外是江南深秋的蕭瑟,室內卻因炭火暖意融融。

此刻是生辰前夕的夜,我将從前兩樁最刺心的舊事,朝堂彈劾與未能阻止的賜婚逐步向他剖白。

“阿政,”我坐在淩青政身側,思慮着沉聲繼續說道,“還有一事,我要向你言明。”

随後我隐約提及了這兩月與楚沉意的政治黨争,有意心虛地未曾描繪得過于冷酷無情。

“……形勢所迫,我不得不為之。”

“阿政,那些非我本心。”

“但無論日後朝堂之上我為何等模樣,在你面前,我永遠只是你的阿朝。”

我擡眸望着他,罕見地在他面前流露出深藏的不安與脆弱,仿若怕他因此轉身離我而去。

淩青政靜靜地望着我,看着在他眼中我這位素來冷靜自持又權傾朝野的傅大人,此刻在他面前竟流露出近乎脆弱的不安。

他眼底翻湧着複雜的心緒,有痛楚,有釋然,最終卻只化作深沉堅定的溫柔。

在我微微顫動的眸色中,那雙溫熱的手攬住了我的肩膀,将我輕輕擁住,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溫柔。

“阿朝,不必說了。”

淩青政熟悉的聲音在耳畔輕聲響起,帶着劫後餘生的低啞與全然的信任。

“都過去了。從今以後,你說什麽,我就信什麽。”

“我們……”他溫熱的氣息言及此處逐漸軟了下去,“像從前一樣,我只信你。”

從前那個桀骜不馴的張揚少年,在歲月的沉澱下,如今已是成熟穩重的模樣,或許……日後也會是為我擋下風雨的臂膀。

第二日,十一月初七。

傅府張燈結彩,車馬盈門,其奢華程度遠超尋常官員規制,無聲宣告着此處煊赫的權勢。

琉璃燈盞映照着朱漆梁柱,名貴香料的氣息在空氣中浮動,取代了深秋的清寒。

我與淩青政并肩立于府門迎客,他此時傷勢未愈,面色依舊略顯蒼白,但身姿卻修長挺拔。

我們偶然相視一笑,晨曦落在他終于重現神采的眉眼間,讓我覺得這一切幸福得宛若幻夢。

父親見到淩青政時,眸底掠過幾分微光,帶着世交關切與政治性的得體笑意走過來,擡手撫上他的肩笑道。

“賢侄康複,實乃大喜。日後還當多來府中走動……”

淩青政面色未變,并未似年少般不滿地躲開,反倒客氣疏離地微微俯身,依禮道。

“勞傅世叔挂心。”

他心知肚明,這位父親自幼便待我涼薄,更偏愛庶子,此刻示好,無非是想利用他與我的關系,在權力的棋盤上多一枚可用的博弈棋子。

而父親身後的傅雲霆,此刻也适時走到我們面前,唇角挂着恰到好處的淺笑,俯身對淩青政行禮道。

“淩副尉能醒來真是極好,也不枉兄長這兩月衣不解帶地整夜照看。”

“兄長與淩副尉自幼情誼深厚……”

傅雲霆淺笑着側眸望向我微微頓了頓,言語看似親切,實則隐約帶着被警告後的不甘與不易察覺的挑撥,随後再度回到淩青政身上接着笑道。

“當真教雲霆羨慕不已。”

淩青政聽聞傅雲霆這般虛情假意的關切,亦未曾如同年少般與他争執,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接話。

恰逢此時,內侍尖細的唱喏讓喧鬧的府門瞬間寂靜。

“陛下駕到——”

楚沉意身着玄色龍袍,在衆多宮侍的擁簇下緩步而來,臉上帶着慣有教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然而目光在觸及我身側的淩青政時,那雙玩味的狐貍眼眸驟然凝固,宛若寒霜。

僅此一瞬。

随後只見他帶着恰到好處的訝異,擡步向淩青政走來,言語間看似關切,實則蘊藏着冰冷的質問。

“……淩愛卿?”

“孤竟不知愛卿何時得以蘇醒,如今傷勢可大好了?”

我上前半步,不着痕跡地将淩青政護在身後,俯身行禮。

“回陛下,阿政剛醒不久,傷勢未愈,還需靜養。”

“臣代他,謝過陛下關懷。”

楚沉意的笑容因此微僵,眼底掠過極快的陰鸷,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轉間,是此刻只有我能看到的警告與嫉妒。

随後唇角扯出一抹冷笑,終是未曾多言,拂袖踏入府門。

宴設暖閣,地龍燒得極暖,觥籌交錯間,各方送來的賀禮堆砌如山,奇珍異寶,古籍名畫,無不透着敬畏與巴結。

淩青政坐于我身側,沉默聽着那些虛與委蛇的祝詞,未曾多言。

觥籌交錯間,酒過三巡。

楚沉意坐于主位,狀似随意地把玩着玉盞,眸色掠過滿座賓客,最終落在我與淩青政身上,看似含笑,實則意有所指道。

“傅卿與淩卿當真是情誼深厚,縱然從前政見多有不合,如今卻依舊能冰釋前嫌,當真教孤動容。”

“只是……”

他微頓片刻,望向淩青政的眸中盡是晦暗不明的笑意。

“傅卿如今位極人臣,深得母後與國公信重,此刻座上皆是股肱之臣,淩卿日後若想重返朝堂……還需傅卿多多照拂才是。”

我心下一沉。

楚沉意這是在提醒淩青政,如今這滿堂賓客皆是我的心腹,亦是我肅清政敵的同謀。

他身為舊世族在此格格不入,同時也在隐約暗示,從前我對他所有的種種犧牲與背叛。

我有些心神不寧地微微抓緊袖袍,頃刻間卻被淩青政溫熱的手輕輕覆住,以示要我心安。

只見淩青政神色平靜,甚至執起玉盞,對着楚沉意的方向虛敬了一下,語氣淡然堅定。

“陛下謬贊。”

“臣與阿朝自幼一同長大,過往種種,皆如雲煙。臣如今只知,他是傅雲朝,足矣。”

他喚的是阿朝,是獨屬于我們之間年幼相識的名字,而非任何官職稱謂。

楚沉意玩味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底掠過的片刻微光冰冷如刃,執盞的指尖微微泛白,似乎在衆人面前,為了帝王威儀極力壓抑着他的怒意。

“好,很好。”

楚沉意看似欣慰地笑着,擡首将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随後重重放下玉盞。

“宮中尚有要事,孤便不久留了。”

他站起身來,滿座賓客皆随之離席垂首跪下,唯有我面容沉靜地擡眸望向他。

“傅卿……”

楚沉意擡步走至我面前,親手将我扶起,俯身于耳畔輕聲冷笑道。

“孤祝你……生辰安康。”

他最後回眸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驚人。

有被忤逆的怒意,有算計落空的不甘,更有一種……仿若所有物被染指的深沉嫉妒。

“起駕回宮——”

“臣等,恭送陛下。”

宴席散時,外祖父行至我們面前,他先是對我微微颔首,随後眸色深沉地望向淩青政,意味深長道。

“淩家小子,既僥幸撿回一條命,就好好惜福。”

“有些路,走錯了,便回不了頭。”

我心緒複雜地在淩青政身側聽着,只怕這是外祖父在警示他,日後重返朝堂,莫要與後黨作對,方能得以安生。

但外祖父随即話鋒一轉,向來威嚴肅穆的臉上流露出幾分無可奈何的神色。

“你可知,為了你能安穩的站在這裏,雲朝他……”

“……罷了。”

外祖父微微擺首,終是未曾将話說盡,只擡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沉聲道。

“雲朝,老夫回府了。”

随後便轉身離去。

“雲朝……恭送外祖父。”

淩青政身形微震,側首望向我的眼眸深處,盡是了然的痛惜與更深的心疼。

待到喧嚣散盡,卧房內點燃的燭火微微搖晃,我們依舊同榻而眠,淩青政因傷勢和疲倦,很快在我身側沉沉睡去,呼息平穩均勻。

我枕着手臂默然看着他安靜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他微蹙的眉間,心底盡是柔軟的酸澀。

歲月靜好,莫過于此。

然而,白日裏楚沉意那陰沉冰冷的眼神,卻如同懸于頭頂的利劍。

因為我知道,他的嫉妒與掌控欲,絕不會因這次的挫敗而消散,只會愈演愈烈。

風雨,遠未停歇。

我輕輕将他擁入懷中,仿若要将這失而複得的溫暖刻入骨血。

窗棂之外,秋夜漫長。

前方的路,注定布滿荊棘,但至少此刻,阿政還在我身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