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影新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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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在寂靜的長街上行駛,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規律而沉悶,卻壓不住我心底翻湧着的陌生無名燥火。
車廂內,香爐青煙袅袅,似乎依舊掩蓋不掉氣息間萦繞不散的甜膩酒香與龍涎香氣。
“裴钰。”我寒聲道。
“屬下在。”陰影裏傳來他永遠沉穩的回應。
“去查清楚,今夜陛下懷中那個……”
我微頓片刻,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着微涼的青玉扳指,眼前再度恍過那張帶着三分像我,卻滿是惶恐與媚态的臉,盡是翻湧的厭惡。
“什麽來歷,何時入宮,如何到的禦前。”
“……是。”
“還有。”
我靠在車壁上,妄圖強行壓下那莫名躁動的心緒,語氣愈發森寒。
“傳本王的話,将宮中所有……容貌與本王相似的侍君,全部清查出來,逐出宮廷,發放原籍。”
“永世不得入京。”
裴钰沉默片刻,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湛藍的眼眸似乎極快地掠過我,帶着了然與幾分極難察覺的複雜心緒,随即低聲應道。
“屬下明白,會辦得乾淨利落。”
他沒有問為什麽。
也從來不會多問。
而這正是我此刻需要的。
命令下達後,車廂內再度恢複了寂靜,我靠在冰冷的車壁上,緩緩阖上眼眸,陷入黑暗裏。
試圖驅散記憶裏楚沉意與那張三分相似的臉在耳畔低語,與姿态親密狎昵至極的放浪模樣,以及醉意朦胧貼近我說話的神情。
然,卻經久不散,愈演愈烈。
……荒謬!
我有些失控地睜開眼眸,心煩意亂地側首望向帷裳外流動的夜景,心底宛若驚濤駭浪般無法平息。
楚沉意,你究竟何意?
找一個贗品,放在懷中狎昵玩弄,是對我曾拒絕你的報複?
還是對你口中那幾分真心的亵渎?
無名暗火摻雜着被亵渎的惡心感,宛若荊棘藤蔓愈纏愈深。
他曾附在我耳邊說過的那些真假難辨的情意,那溫泉迷霧中流露仿若獨一無二的執着,此刻回想起來,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原來他所謂的特別,不過是鐘愛這張相似的面孔?
那我傅雲朝,與方才那些被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又有何本質區別?
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是純粹的權力博弈,是恨意與掌控欲交織的冰冷棋局。
七年前我恨他逼迫,恨他折辱離間淩青政,恨他将我推向如今這看似位極人臣,實則步步驚心的境地。
我執政朝堂,架空他的帝王權柄,将他囚于龍椅之上,一方面是為了報複,為了确保我與蕭氏的絕對權力,另一方面……又何嘗不是一種将他束縛在我所能及範圍內的扭曲掌控?
可今夜,看到那張與我相似的臉依偎在他懷裏,看到他醉酒後與那贗品耳鬓厮磨的親昵姿态,我心中湧起的,不僅僅是恨意,也不僅僅是掌控欲落空的怒意。
道不明的心緒宛若毒藤,瞬間将我纏繞緊勒。
我恨他如此輕賤,恨他将那些過往變得如此不堪,但在這冰冷的恨意之下,另一種更為陌生,也更為洶湧的情緒,卻在瘋狂滋生。
那是掌控欲被徹底挑釁後的暴怒,是一種……近乎嫉妒到難以忍受的占有欲。
……嫉妒?
我竟會嫉妒那個徒有其表的替身?嫉妒他能那般靠近楚沉意,能被他擁在懷中,能承受他看似溫柔的耳語?
哪怕明知那或許是假的,或許是楚沉意游戲人間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故意做給我看的戲碼。
我竟會在意他身邊躺着誰?
竟會因區區贗品而如此失态?
這個陌生的認知讓我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
這不對勁。
這已全然超出了我對楚沉意關系的定義,恨與掌控是清晰的,是冰冷的,是可以計算得失的,可嫉妒……是灼熱的,是混亂的,是不受控制的。
它像一根毒刺,猝不及防地紮入我心底,惡心地提醒着我,或許在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處,這些年對他那真假難辨的糾纏,那危險又獨特的暧昧,早已生出了不該有的在意。
正是這幾分可笑的在意,讓我覺得被他用替身亵渎了。
仿若他不僅玩弄了那個侍君,更輕賤了曾執着在我身上那份愛恨糾葛的複雜情感。
此刻心底不受控制地恍惚過九年前的畫面,初見的蓮花池泛舟,清風閣的偶遇,靜谧的楓林,甚至那些荒唐的夜晚。
十五歲那年,與那個不知身份的少年縱酒論道,神采飛揚,言笑間帶着不涉權謀的純粹。
那份從厭惡到短暫的交心,曾是我記憶中為數不多的暖色。
可想及此處,更深的寒意卻湧上心底。
倘若他那時,便已知曉我的身份呢?那些所謂巧遇,那些知己之言,是否從一開始,就是另一場更精心的算計與布局?
我平複着紊亂的呼息,眸底是愈發冰冷的寒意。
楚沉意……你怎敢?
你怎敢在攪亂我一池靜水後,又用這樣無情的方式,告訴我,我并非不可替代?甚至可以用一個拙劣的仿品來敷衍?
“永世不得入京……”
我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命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
這命令,與其說是順應群臣所向清理君王身邊的奸佞,倒不如說我潛意識裏,是在清除那些提醒我可能被替代的刺眼存在。
我在維護什麽?
是攝政王的威嚴,還是那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可笑獨占欲?
車馬在攝政王府門前停下,裴钰無聲為我掀開車簾。
我搭上他的掌心踏下車,夜風拂面,帶着秋夜的蕭瑟。
擡首望向那輪被薄雲遮掩的冷月時,心底只餘混亂的冰涼。
楚沉意,你贏了。
你終于成功地讓我在這權力游戲之外,對你也生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妄念。
但這并非結束。
既然你偏不讓我如願,偏要在這泥潭裏與我糾纏不清……
那便看看,最終是你這縱情聲色的帝王先耗盡我的心力,還是我這掌控朝綱的攝政王,先把你那點可笑的依仗和本就不該有的心思,一并連根拔起。
我斂起所有外露的情緒,以貫來的沉靜冷漠,踏入了府門。
只是心底那簇因嫉妒而燃起的暗火,卻在悄然間,因難以自持而燒得愈來愈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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