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诏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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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在晚風中凄惶飄動,門楣上懸挂着巨大的奠字。
外祖父的死訊教我依舊沉痛不已,但被我近乎冷酷的理智,強行将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安撫過泣不成聲的母親後,将她交給近身侍女輕水照料,我獨自一人,站在這被悲傷籠罩的諾大國公府中,靜默望着往來皆是白衣的仆從,看着靈堂前搖曳的燭火。
心,一寸寸冷硬下來。
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
當夜,蕭府書房。
這裏依舊保持着外祖父生前的模樣,紫檀木案,筆墨紙硯,還有那幅他最愛的龍争虎鬥圖。
只是書案多了一盞孤燈,映得滿室清冷,再無那個威嚴又慈愛的身影。
我屏退左右,只喚了一人。
“裴钰。”
他得令後出現在書房陰影。
燭光搖曳,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臉龐,尤其是那雙異于常人的湛藍眼眸,在昏黃的燭光下,如同蘊藏着冰雪的深海。
他自幼伴我十五年,是我最鋒利的刀,也是最沉默的影子。
“王爺。”
他俯身行禮,聲音依舊沉穩,但那微微緊繃的下颌,洩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靜的內心。
“免禮。”
我坐于主位,面色極為陰沉,聲音卻聽不出半分情緒。
“告訴本王,這大半年……”
“蕭府,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無巨細。”
裴钰依言起身,立于我身側半步,開始清晰冷靜地敘述。
“自您去年十月末出征援救侯爺,國公爺得知侯爺身陷險境,便日夜憂思。”
“國公爺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大爽利,但仍強撐着每日上朝,與太後娘娘每日商榷征戰糧草之事,殚精竭慮。”
“而後,加急軍報傳來,證實……侯爺戰死沙場。”
他微頓片刻,清冷的聲音裏掠過極為細微的澀意。
“國公爺聞訊,當場吐血暈厥。”
聽及此處,我的心底仿若被雷霆擊中,封為攝政王那日,外祖父欣慰的笑意似乎還歷歷在目。
那時他還說……見我如今已能在朝堂獨當一面,等除夕過後,他也好放權在國公府頤養天年。
“……然後呢。”
我壓抑着心底的沉痛,擡眸望向裴钰,緊握扶手的指節已然顫抖着隐約泛白。
“屬下恐有人趁亂生事,自那日後,便親自帶暗影司精銳,在蕭府日夜守候,尤其護衛前來侍疾的夫人和昏迷的國公爺,直至國公爺醒來。”
“禦醫走前再三叮囑,國公爺年邁體衰,此次損傷根基,需靜心調養,絕不可再度動氣。”
“随後……便傳來了您在北境征戰遭遇雪崩,下落不明的消息。”
裴钰的聲音更低了些,那雙湛藍的眼眸擡起,緊蹙的眉宇間盡是溢于言表的肅然。
“屬下即刻下令,将此消息在府內嚴令封鎖。”
“除了夫人和她的近身侍女輕水,不許任何生人靠近國公爺養病的院落,以免刺激到他老人家。”
“後來,從淩将軍口中,屬下确認您身陷北涼王庭。”
“臨走前便安排好幽雲騎副尉江子淵親自看守國公府,确保萬無一失後,便與淩将軍一同前往彭城,等待接應救援您的時機。”
他的敘述條理分明,已盡可能将風險降至最低。
然而……
裴钰的話音在這裏戛然而止。
他微微抿唇,那雙湛藍如冰湖的眼眸在燭光下劃過一道銳利的寒光,仿若冰層下的暗流湧動。
“但是,王爺。”
他垂眸直視着我,言語間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屬下離京之前,國公爺經過調養,身子已幾近大好,精神也恢複了不少,還時常向屬下問起北境戰局和您的消息。”
“按理說……不應該……”
不應該就這麽突然去了!
我與他眸光相對,面色陰沉如水,心底的疑慮終于此時得到證實。
“裴钰,你的意思是……”
燭火在我眼中跳躍,倒映出冰冷的殺意。
裴钰迎着我逼視的目光,毫不退縮,緩緩颔首,俯身在我耳側将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屬下懷疑,是有人,故意在屬下離京後,将您可能已雪崩身亡的消息,洩露給了國公爺。”
書房內陷入死寂,只有燭火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仿若在為這無聲的指控指引前奏。
是誰?
無聲的答案,在我們二人陰沉的眸光相視間,幾近呼之欲出。
那個一直被外祖父與我聯手壓制,卻又韬光養晦,無時無刻不想着奪回權柄的皇帝,楚沉意!
想到這個名字,一陣混雜着滔天怒意與冰冷殺機的寒流,瞬間席卷我的四肢百骸。
裴钰看着我驟變的臉色,知道我已明了,他依舊沉默着,那雙藍眸裏映着我的身影,深處是壓抑的擔憂與難以言喻的波瀾。
他自幼伴我長大,知曉我所有隐秘,也包括我與楚沉意之間扭曲的糾纏。
我緩緩阖眼,強迫自己冷靜。
黑暗中在心底飛速掠過近日歸來途中,裴钰為我梳理的這大半年朝堂時局。
我戰死北涼的軍報傳回時,楚沉意竟消沉七日不朝。
當時只覺諷刺,如今想來,那七日,只怕不是悲傷,而是他在确認消息,并暗中布局!
七日後,他驟然發難,在朝堂上公然指控我通敵叛國,與垂簾聽政的太後當庭對峙。
他竟找出了十年前,在行宮幫我私下會見北涼質子風間延的總管,還有十年前掖幽庭劫獄風波中牽連的內侍。
甚至還拿出了六年前,他親自下令将風間延忽然轉移到皇城司看管時,被搜查到我贈予風間延那本,由太後下旨禦賜生辰賀禮的前朝孤本。
言之鑿鑿,證據鏈看似完美,咬定我此番北境之行是金蟬脫殼,投敵叛國,北涼與二十四部的鐵蹄,更是因我轉投北涼才得以步步緊逼,直擊楚國腹地!
朝野雖大多是我麾下嫡系與後黨之人,在此等“鐵證如山”面前,也只能蒼白地反駁其中必有誤會。
最可笑,也最可恨的是,我那身為左相一直被壓制的父親,竟公然附議皇帝,言之鑿鑿肯定我的“叛國”,甚至揚言要将我逐出族譜,徹底割席!
顯然,楚沉意趁我身亡的權力真空之際,再度與那些不甘沉寂的舊世族們聯合在了一起。
他以查清叛國案為由,大肆扶持世家與我那父親,這大半年來,只怕早已将朝堂滲透得千瘡百孔!
如今,我活着回來了。
帶着北境苦戰得敗疑似叛國的名號,也帶着外祖父被謀害的血債。
明日朝堂,等待我的,絕非歸京的慰問,而是一場早已布好天羅地網,只待你死我活的惡戰!
……楚沉意。
你好狠的手段,好深的算計。
我再度睜開雙眸,眼底已是一片沉寂如同萬年寒冰的殺意。
“裴钰。”
我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傳令下去,暗影司與幽雲騎全體戒備。”
“你,明日……随我入朝。”
“是!”
裴钰領命的聲音斬釘截鐵。
他擡首的瞬間,眼眸深處盡是與我同調的冰冷寒芒。
燭火搖曳,将我們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外祖父的書房裏,權謀的硝煙尚未散盡,新一輪更殘酷的風暴,已在這江南七月的深夜裏,悄然凝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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