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殘璋承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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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璋承暮

夜風帶着蘇州水汽未散的濕熱,吹進馬車卻只教我感到刺骨的寒意。

車駕駛入京城,巍峨的宮牆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而那獸首之上,盤踞着一條名為楚沉意的龍。

這三日,關于祝離玉的傳聞如同瘟疫般在随行官員中蔓延。

“驚才絕豔,一曲動君心……”

“夜夜承寵,聖眷正濃……”

“破格封為侍君,位同嫔禦……”

這傳聞的每個字都像淬毒的利刃,狠狠紮在我心底最柔軟,也最不願被觸及的深處。

雖然理智的弦在不斷在心神繃緊,不斷告訴我這是計劃順利。

阿玉成功接近了他,獲得了難以想象的恩寵,我們離最終的目标,似乎又近了一步。

可名為情感的手,卻将這跟弦粗暴地撕扯着血肉模糊。

楚沉意……

他竟真的……将他收了。

像收起一件稀世的戰利品,像馴養一只心愛的雀鳥。

就那般理所當然地,将我心底最後一片可以喘息的淨土,也染指侵占,打上他專屬的帝王烙印。

而那片竹林,那縷清音,那個曾讓我卸下所有防備的阿玉……如今,都成了龍榻之上夜夜承寵的玉侍君。

楚沉意,你不知曉他對于我意味着什麽。

此舉在我看來,是炫耀,是玩弄,更是最殘忍的踐踏。

此辱此恨,我定銘記于心。

車駕最終在蕭國公府門前停下,巍峨的匾額依舊,只是府中再無那個會對我自幼沉着臉教導,卻又将滿腔疼愛藏在嚴厲背後的外祖父。

府門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自他離去後便籠罩下來的寂寥。

我踏入府門,繞過影壁,卻只見母親正獨自站在庭院那株老桂花樹下,月色朦胧,勾勒出她單薄得近乎脆弱的身影。

她依舊身着素白襦裙,夜風拂過,寬大的衣袖與裙擺飄飄欲仙,更顯得那腰肢不盈一握,仿若稍大些的風就能将她吹倒。

母親本就生得極美,是那種江南水墨畫般清麗婉約的容貌,與太後姨母眉眼間的威嚴鳳儀截然不同。

只是如今,這份美麗被長久的憂思與憔悴侵蝕,眼角細密的紋路和蒼白的臉色,讓她像一枚即将凋零,卻依舊精美的白玉蘭。

“雲朝……”

她見到我,黯淡的杏眸裏才燃起片刻微光,聲音輕柔,帶着難以掩飾的疲憊。

“從蘇州巡游回來了?”

“母親教膳房為你備了幾樣你愛吃的小菜,一直溫着呢。”

此情此景,我的心似乎被措不及防的冷箭擊中,隐隐約約流着難以抑制的血。

舅父戰死沙場,外祖父溘然長逝,太後姨母在深宮之中為我殚精竭慮,而母親……我這位柔弱得如同菟絲花般的母親,在這接連的打擊下,已是搖搖欲墜。

“母親,您怎麽站在風口?”

我快步上前扶住她,才發覺她已消瘦得肩胛分明。

她微微擺首,輕柔地撫平我微蹙的眉心,指尖卻無比冰涼。

“母親無礙,只是……只是看着這院子,想起父親和兄長還在時……”

她的話語哽住,眸底愈發泛紅,卻壓抑着沒有落淚,只是那泫然欲泣的模樣,比放聲痛哭更教我心疼。

“兄長戰死,父親逝世,姐姐又久居深宮,近日勞心傷神……”

“母親知曉你這些年,看似身居高位,風光無限。”

“可母親也知曉,你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步步驚心……”

“母親……母親卻什麽都為你做不了,前幾日還生着病,要你從自顧不暇中分身乏術……”

“我這個做母親的,實在是……”

她似乎再也說不下去,別過臉,以繡帕掩面,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母親!”

我心底酸澀得再也抑制不住,擡手将她輕輕擁入懷中。

母親的身子那麽輕,那麽軟,仿若再用力些就會如同琉璃般碎裂。

“母親莫要如此!”

“從前有舅父和外祖父護着您,如今雖然他們不在了,但只要雲朝還在一日,還能站在您面前,定會護您周全,絕不會教您受半分委屈。”

我在她耳邊低聲承諾,每個字都發自肺腑。

這數年來的朝堂風雨,權謀傾軋,我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獨自面對。

但母親,是我必須守護的底線。

晚膳擺在正廳,菜式精致,卻食之無味。

母親努力想營造些輕松的氛圍,眼神卻時常恍惚,仿若在透過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時光。

“雲朝,你還記得麽?”

“年幼時你舅父最愛帶你四處玩鬧,有次帶你爬樹掏鳥窩,結果你摔了下來,磕破了腕骨。”

“你怕外祖父責怪舅父,竟偷偷把手臂藏起來。”

“結果用膳時被你外祖父發現了,給他氣得吹胡瞪眼,一邊罵你不會說話的小猢狲,一邊親自抱着你去上藥……”

她說着,毫無血色的唇間泛起柔軟的笑意,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外祖父啊,看着嚴厲,其實最是疼你。”

“包括你出生那天起的這個名字,母親只告訴過你典故,卻未曾告訴過你這名字的來源……”

她微頓片刻,眸色望向遠處的蒼穹,愈發悠遠。

“按照傅氏族譜,是為雲字輩。你父……那個人,本要為你起名為雲昭,日月昭昭的昭。”

“但你外祖父聞言,徑直拍案而起,怒言,此“昭”配不上我外孫!”

她強撐着心神,為我模仿着外祖父當年洪亮的嗓音,秋水般憂愁的杏眸閃爍着追憶的微光。

“他說,我的外孫,當如菩薩座前神通法器,名喚雲朝。”

“朝揮行雨,暮行雲,澤被蒼生,自有氣象!”

“那個人說,這個名字太為耀眼,鋒芒過露,怕你承受不起,更怕被群臣猜忌,木秀于林。”

“你外祖父卻渾不在意,聲若洪鐘,那又如何?雲朝身上流着一半我蕭家的血!”

“他雖姓傅,但在老夫心裏,永遠是我蕭家的嫡孫!”

“他就該如此耀眼,撐得起這個名字,也擔得起我蕭氏滿門榮耀!”

母親憔悴的聲音逐漸低沉下去,帶着無盡的感傷。

“母親出嫁以前,在蕭府……那是我最開懷,也最純粹的時光了。”

“父親,兄長,姐姐……他們将我在這暗流湧動的京城裏,保護得很好。”

“甚至……甚至當年,同為雙生姐妹,因我……”

她言及此處忽然哽咽住,黯淡的眸中恍惚掠過深刻的痛楚與難堪,顯然不願再提及曾與父親年少兩情相悅的往事,生生轉了話題。

“……姐姐嫁給了當年的先帝做太子妃,接着是皇後、太後……”

“我看着她被困在深宮裏,這些年勞心傷神地攝政監國,眉宇間的疲倦越來越重……”

“母親看着她,真的……”

她再度哽咽,淚水終于無聲滑落,滴在面前的玉盞中,泛起層層漣漪。

“如今,母親只有你了……”

“雲朝,答應母親,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

“母親,雲朝答應你。”

“我會的,一定會的。”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低沉堅定,心底卻早已是狂風翻湧的海,幾近将我疲憊不堪的心神傾覆。

可外祖父的期許,母親的擔憂,楚沉意的逼迫,祝離玉的犧牲……所有重量都壓在我一人肩上。

所以,我不能倒。

這諾大的蕭家,日後要由我一個人獨自撐起。

用膳過後,我将心神憂慮的母親交予自幼侍奉她的輕水,仔細囑咐她伺候母親早些安寝。

随後看着母親在輕水的攙扶下,消失在回廊盡頭的單薄背影,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浴室內,水汽氤氲。

我依舊只留着裴钰,任由他為我褪下繁複的攝政王袍,仿若也卸下了一層沉重的甲胄。

浸入溫熱的水中,疲憊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來。

我緩緩阖眼,默然向後靠在桶壁上,感受着溫熱的水流萦繞着身體,卻洗不去心底的沉重與疲倦。

裴钰沉默地在身側侍奉我沐浴,動作一如既往般沉穩利落。

沉浸在眼前的黑暗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楚沉意那雙勢在必得的狐貍眼眸,閃過祝離玉在禦前可能承受的屈辱與強顏歡笑,閃過母親淚眼婆娑的叮囑……

外祖父賜予的雲朝之名,注定既是榮耀,亦是枷鎖。

我要如何在這污濁的泥潭裏,既要守護想守護的人,又要自證清白奪回屬于我的一切,還要……保住自己這顆早已千瘡百孔,卻不得不繼續跳動的心?

這條權謀之路,似乎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而我,早已無路可退。

水聲輕響,肩頸傳來熟悉的溫熱觸感,力道沉穩而克制。

我緩緩睜開眼眸,正對上裴钰那片掩藏萬千情緒的湛藍。

他沒有問,我也沒有說。

有些沉重,注定只能獨自背負。

這漫長的一日,終于在身心俱疲中,劃上了休止符。

而明日等着我的,只會是京城愈發洶湧的暗流,與更加冰冷殘酷的博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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