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火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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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湯泉宮的水汽,似乎比往日更濃重些。
氤氲缭繞,将殿內的一切都模糊了邊界,蒙上模糊又不真切的紗,連帶着那些盤根錯節的恨意與算計,也仿若暫且被這濕熱隔絕在外。
而龍涎香的氣息依舊馥郁霸道,無孔不入,一如眼前這人。
踏入那片熟悉龍涎香的氤氲水霧中,我竟不再發覺如同以往那般緊繃。
楚沉意此刻斜倚在白玉池壁,露出線條漂亮的鎖骨和結實胸膛,墨發披散,沾染了水汽,有幾縷随意垂在頰邊。
那雙總是蘊藏着算計與風雲的狐貍眼眸,此刻在迷蒙水汽中,竟少了幾分平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慵懶的魅惑與……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放松。
我寬衣解帶後如常踏入池中,引得水波輕漾,也映着池邊燭火,在他輪廓深邃的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我于湯泉中緩緩坐至他身側,水波蕩漾,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左相近日,稱病不朝了。”
楚沉意率先開口,玩味的聲音帶着水汽浸潤後的松弛,不似近日朝堂上的鋒芒畢露。
“做賊心虛,自然要避避風頭。”
我淡淡應道,卻莫名側眸掠過他浸在水中肌理分明的胸膛。
随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泉水汩汩流動的聲音。
很怪異,歷經母親慘死後聯手查案的連番巨變,我們之間那根時刻繃緊了八年名為敵對的弦,似乎暫且松弛了下來。
這七日,沒有針鋒相對的探究試探,沒有唇槍舌劍的朝堂較量,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甚至帶着誰都不願承認,因太過默契的合作無間,而産生的微妙心安。
這感覺教我莫名不适,如同走在一條熟悉的路上,卻忽然發覺周遭景物全然陌生。
“攝政王近日,辛苦了。”
楚沉意側過身,漂亮的狐貍眼眸在水汽中顯得愈發朦胧,少了幾分平日的冰冷算計,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探究。
“你我聯手,效率倒是出乎孤的意料。”
“陛下運籌帷幄,臣不過依令行事。”
我并未側眸看他,反而有意避開他意味不明的專注視線,心底卻因他這句不算贊賞的肯定,莫名泛起連自己都覺荒謬的淡淡波瀾。
真是瘋了。
傅雲朝,你竟會因仇敵的認可而感到……可恥的愉悅?
楚沉意卻低笑一聲,聲音帶着水汽浸潤後的低啞,在這空曠的殿宇顯得格外撩人。
“依令行事?”
“孤看攝政王今日在朝會,駁斥孤關于糧道設伏的提議時,可沒半分依令的樣子。”
我這才微微側首,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狐貍眼眸。
不知何時,他已悄然靠近,兩人之間僅隔着一臂之遙。
水波在他胸膛蕩開漣漪,燭光透過水汽,在他的惑世妖顏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那張妖孽橫生的臉,在迷蒙水色中,愈發顯得不真實。
“兵者詭道,糧道設伏雖可險中求勝,卻易被反制。”
“臣只是據實以陳。”
我面容依舊沉靜,心脈卻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據實以陳……”
他勾唇重複道,尾音拖長,帶着熟悉的玩味。
他緩緩伸出手,以指尖輕輕撩起一捧水,任由花瓣與水流垂落在我頸側的青筋上,帶來溫熱的觸感。
楚沉意忽然自溫泉起身傾過來,帶起一陣微波蕩漾的水紋,将意味不明的眸色落在我的左肩。
那裏有一道三年前留下,極細卻深刻的劍疤,幾近要了我的命。
他此刻貼得極近,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摻雜着溫泉水霧氤氲缭繞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而極具侵略性的味道。
“沉淵。”
他就這般俯身垂眸望着我,聲音帶着水汽浸潤後的低啞,是近日常喚的我及冠那日,自己取的字。
沉淵。
那年我二十歲,風間延已歸國,淩青政被我送去北境交予舅父歷練,他不知何時悄然扶植了新興勢力,朝堂上下,我們明争暗鬥得天昏地暗。
及冠那日,他親臨我的生辰宴,殺意暗藏地言笑晏晏,問孤的傅太尉可作好了起字的打算。
我看着那雙注定與我糾葛一生的狐貍眼眸,莫名冰冷地勾唇笑了笑,說微臣,字沉淵。
“沉淵。”
“沉潛于淵,靜待其時。”
但是楚沉意,我沒有告訴你,此字意為,我會在深淵,等着你。
他也莫名了然地勾唇笑了笑。
“名為雲朝,字為沉淵?”
“有趣。”
“孤的傅太尉,果然有趣。”
“還記得這裏麽?”
楚沉意忽然以溫熱的指尖輕撫上我左肩那道疤,打斷了我方才恍惚的思緒。
那是三年前,他派出的頂尖刺客留下的,險些要了我的命。
此刻望向我的那雙狐貍眼微眯,流光暗轉,仿若在欣賞一件獨屬于自己印記的藏品。
我心底冷笑,面容依舊近乎冷漠得不動聲色,甚至未曾避開他的觸碰,只擡眸望着他淡淡道。
“陛下所行之事,樁樁件件,臣自然……銘記于心。”
言語間盡是慣常的疏離,卻又因這特殊的複雜心境與氛圍,平添了幾分難以言喻愛恨糾葛的暧昧。
恨麽?自然是恨的。
恨他多年算計,恨他屢次逼迫,恨他教我雙手沾滿鮮血與肮髒,恨他将我逐漸變成同他一般的扭曲模樣。
可在這母親新喪,并與親生父親決裂的當口,在這聯手對敵默契無雙的七日之後,恨意之下,竟滋生出幾分連我自己都唾棄的詭異共鳴與……理解。
楚沉意因我的回答,低笑着眸色暗了暗,卻又因我未曾躲閃,掠過得逞般的幽暗光亮。
他再度俯身逼近,溫熱的氣息萦繞在耳畔,帶着龍涎香的馥郁和泉水的溫熱。
“傅沉淵,你永遠都是這副冰冷自持,仿若世間萬物皆不入心的淡漠模樣。”
溫熱氣息在耳畔幽幽響起,蠱惑人心般逐漸低沉下去,既帶着近乎嘆息的低啞,又隐含着扭曲壓抑的瘋狂。
“可偏生就是這副模樣,總讓孤着迷,又忍不住想……親手毀掉。”
他的話語如同最危險的蠱惑,撫弄在我緊繃的心弦上。
我側首望向他妖孽般的容顏,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占有欲與毀滅欲交織的複雜情愫,心底那片以恨意之名強行冰封的情愫湖面,竟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摻雜着長久以來的對抗與從前嫉妒的不甘,以及這七日詭異同盟而催生出的怪異心安,蠱惑般驅使着我。
我非但未曾後退,反而從溫泉中起身向他逼近了半步,幾近與他胸膛相貼,似乎能感到他驟然停滞的呼息,和不斷加速的心跳。
我逼近着最後的距離,唇角勾起一抹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帶有挑釁與某種自棄意味的清淺弧度。
“陛下盡可試試。”
我低啞含笑的聲音,跌宕在空曠的殿宇,甚至帶有将自己也置于賭桌上的瘋狂與決絕。
“臣,有後半生的時間,奉陪……到底。”
話音落下的瞬間,楚沉意暗流湧動的狐貍眼眸中,最後一絲克制也徹底崩斷,如同被點燃的荒原,熾烈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所有理智。
他驟然攬過我的腰際,難以抑制地攫取了我的唇。
這并非是溫柔的吻,而是帶有被挑釁後懲罰般的力度。
啃咬,侵占,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帝王掌控欲,以及更深處,或許壓抑了太多年偏執熾熱的情感。
唇齒間是龍涎香的馥郁,是他身上太過獨特帶有侵略性的霸道氣息,還有屬于權力的血腥味。
我本該推開他。
本該用盡全力,如同過往每次那樣,給予最冰冷的回擊。
可是,我沒有。
身體仿若有自己的意志,在那粗暴的掠奪中,先是僵硬片刻,随後,竟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氣息包裹下,一點點軟化。
甚至……在那令人窒息的唇齒糾纏中,一種沉寂了十年,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空虛,被他這般瘋狂的占有而離奇地填滿幾分。
我為此感到心驚,卻又無法否認心底深處太過真切的瘋狂悸動。
瘋了。
傅雲朝,你真是瘋了!
然而,理智的堤壩一旦崩塌,情感的洪流便再難遏制。
唇齒被他更深入地索取時,我竟鬼使神差地,以帶有某種自毀般的決絕,給予了他熾熱的回應。
這份回應,如同最烈的業火,教楚沉意徹底失控。
他手臂青筋暴起地收緊,幾近要将我揉碎在懷中,吻得更深入,也更瘋狂,仿若要将這些年所有争鬥的恨與愛而不得的怨,盡數傾注于此。
水汽氤氲,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理智的邊界。
在這權力與欲望交織的湯泉宮,在這暧昧與危險并存的漩渦中心,我們這兩個糾纏了八年,手上都沾着彼此鮮血的宿敵,此刻卻像兩只傷痕累累的困獸,亦如同兩株糾纏共生的毒藤。
明知彼此身帶劇毒,卻依舊貪婪地汲取着對方身上那份獨一無二令人戰栗心悸的養分,憑借着恨意與扭曲的懂得,沉溺在虛幻的溫暖與确認裏。
楚沉意将我抵在白玉池壁,狐貍眼眸深處的欲念幽深得幾近将我吞噬,帶着不容抗拒的強勢。
“沉淵……喚孤的名字。”
“……楚沉意。”
不久後,我扼住了他的喉嚨。
“楚沉意……”
“你……別太得意。”
他勾唇輕笑了起來。
“來啊……沉淵。”
“殺了孤……”
“或者……征服孤。”
所有的君臣綱常和敵對博弈,都在水汽氤氲中模糊不清。
但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證明生命的真實,暫且淹沒那無時無刻不啃噬我的仇恨與空茫。
水波蕩漾的,是恨,是怨,是棋逢對手的酣暢,或許……還有被深深埋藏,誰也不願率先承認的扭曲愛意。
楚沉意,你我之間,早已是一盤爛賬。
愛與恨交織,殺意與共鳴并存。
但既然注定要糾纏至死,那麽不如此刻……放任沉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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