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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獄斷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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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獄斷恩

五日後,我踏入了诏獄。

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彌漫着腐朽與絕望的死寂,與昨夜湯泉宮的暖香旖旎恍若隔世。

石壁上跳躍的火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将甬道拉得幽長,如同黃泉之路。

傅昱衡被關在最深處那間獨立的牢房,此刻穿着囚服,背對牢門,身形依舊挺拔,卻難掩階下囚的消瘦與狼狽。

聽聞腳步聲,他緩緩回首。

見來人是我,那張與我有五分相似的臉上并無太多情緒,只有棋敗一着的灰敗與認命,唇角莫名扯出陰狠的笑意。

“真是諷刺。”

傅昱衡冷笑開口,聲音因久未進水而沙啞,眸色卻銳利如昔,死死釘在我身上。

“傅雲朝,你可還記得,你那聞名京城的棋藝,最初還是為父教的。”

我靜默立于牢門外,玄色攝政王朝服在陰暗之地顯得格格不入,亦帶來無形的冰冷威壓。

獄卒早已屏退左右,此地只餘我們二人。

“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如今做成了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反手便把為父關進诏獄裏。”

見他如此嘲諷,我卻并未動怒,心底那早已冰封的湖面,此刻連微波漣漪都未曾泛起。

“……為父?”

我居高臨下地重複着這兩個字,語氣淡漠得仿若在讨論公事。

“自本王從北境歸京那日,您不是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将本王逐出傅氏族譜了麽?”

“如今,倒是談起為父了。”

我向前一步,隔着冰冷的栅欄,眸色冰寒如刃,刮過他消瘦卻依舊固執的面容。

“這些年來,你可曾為本王,做過一件父親該做之事?”

“政見相左,本王不怪你,黨同伐異,本就是朝野常态。”

我的面色逐漸陰沉,壓抑着千裏冰封的寒意。

“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以毒殺本王嫁禍陛下,更不該……意外害死本王的母親!”

提及“母親”二字,心底酸澀得像是被無形之手狠狠攥緊,泛起細密銳利的痛楚。

那個溫柔純良,被蕭家保護了一生,最終卻替我飲下毒酒的母親……我袖中的指節緊握,神色卻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冷硬。

傅昱衡的面色終于變了。

我垂眸望着面色僵硬的他,不容他片刻喘息,言語如同冰冷的雙手,狠狠撕開他這些年試圖掩蓋的真相。

“你當年口口聲聲對蕭家滿門許諾,此生僅母親一人,可不到三年,你就帶回有孕的旁人,負了她!”

“你這二十多年,一直懷疑傅雲霆的生母難産而死,是母親暗中下手……”

言及此處,我的面色不由得湧上難以抑制的冰冷恨意。

“但你扪心自問,本王的母親,你的年少發妻,那溫婉至近乎純良的性子,會是那般因嫉妒就害人性命的毒婦麽?!”

我望着傅昱衡血色盡褪的臉龐,不由得再度想起母親在我懷裏中毒身亡的慘狀,還有蒼白溫柔的笑意,和那句如釋重負的“母親終于也能保護你”。

而眼前這個造就母親一生悲劇的罪魁禍首,甚至她在臨死前都未曾咒怨過他只言片語,心底不斷湧上滔天般的冰冷恨意。

“不,你知道。”

“你太知道了。”

我居高臨下地望着他,寒聲打破了方才片刻的沉寂,對他繼續步步緊逼。

“但你無情,冷漠,自以為是。”

“你不用這樣拙劣的借口,就無法直視自己那顆朝三暮四又肮髒不堪的心。”

“更無法面對,最終是你親手殺了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女子!”

“……住口!”

傅昱衡再也無法忍受地霍然走近,憤怒地撲到栅欄前,狠狠抓住冰冷的鐵欄,手背青筋暴起。

“傅雲朝!你、你這逆子!”

“我傅昱衡一生籌謀,怎會有你這般妖孽的逆子!”

“……逆子?”

我見他這般失态,終于冷笑一聲,那笑聲在陰森的牢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父親,我恨你。”

“但是……”

我微微頓了頓,聲音無形染上的自厭的悲涼。

“我也可悲地發現,這些年,我越來越像你。”

“像你的冰冷,像你的無情,像你不擇手段地在朝堂布局,鏟除異己。”

我靜默望着他因憤怒和被我戳穿而扭曲的臉,無形收起了方才片刻湧動的情緒,神色再度恢複了冰冷的沉寂。

“如今你我父子二人走到這一步,亦是幼時您教我的棋道。”

“慈不掌兵,權不容情。”

“但與你不同的是,”我迎上他怨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本王骨子裏,還殘存着那麽幾分,你早已摒棄的人性。”

我微微側首,靜候在陰影處的內侍頃刻會意上前。

那名內侍手中端着一個烏木托盤,上面放着精致的玉盞,酒液澄澈,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幽冷的光澤。

“今日來此,特贈你一杯鸩酒。”

我神色依舊淡漠,卻帶有不容置疑的冰冷決絕。

“賜你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左相大人,最後的體面。”

傅昱衡死死地盯着那杯酒,又猛然擡首望向我,眼中翻湧着滔天的恨意與窮途末路的瘋狂。

他忽然仰首,發出一陣瘋狂而悲涼的嘶啞笑聲,在陰暗的诏獄裏瘆人地層層回蕩。

“傅雲朝……”

“這局,是你贏了!”

傅昱衡真的笑聲戛然而止,眸色如同淬毒寒刃,妄圖狠狠剜在我心上。

“但為父會在黃泉路上等着你!等着看你,如何步上比為父更衆叛親離,不得善終的結局!”

話音未落,他猛然奪過內侍手中的玉盞,沒有絲毫猶豫,仰首将杯中毒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帶着他曾身為權臣的驕傲與決絕。

玉盞自他手中緩緩滑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響。

傅昱衡踉跄一步,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唇角溢出暗色的血痕。

那雙曾翻雲覆雨的眼眸,分明逐漸渙散,卻依舊死死地望着我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空洞,卻又仿若帶着無盡的怨毒與詛咒,直至瞳孔中最後的微弱光芒也徹底渙散。

我靜默立在原地,面色無瀾地看着他生命最後的垂死掙紮,看着那具曾經給予我生命,也帶給我無盡痛苦與冰冷的軀殼,最終歸于死寂。

牢房裏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微響,以及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絕望。

……結束了。

傅昱衡,你的選擇,你的棋局,一切都到此為止了。

而我的……或許,正如你方才所詛咒的那般,才剛剛開始。

我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這間充斥着死亡與怨恨的囚室,诏獄陰森冰寒的氣息穿透朝服,卻遠不及心底那片荒蕪來得冰冷。

步出诏獄大門時,外面正下着江南獨有的綿綿細雨。

灰蒙蒙的雨霧纏綿在微涼的秋風裏,為今日這場父子終局,莫名添了幾分蕭瑟的氣息。

傅昱衡,你錯了。

我擡首望向綿密冰冷的秋日細雨,心底是早已冰冷的死寂。

自十七歲那年,下定決意踏上這權勢之巅起,我已然在不斷失去,又何懼更深的衆叛親離?

這權柄之路,本就該用無數骨血鋪就。

你我,不過是先後踏上這條血路的旅人。

而我,早已不懼。

楚沉意身邊的內侍總管周祿竟候在門外,神色恭謹地躬身低語。

“陛下口谕,傳王爺蓮花池一敘。”

我神色淡漠地擡眸,望向遠處虛無的方向。

那片重重宮闕之後,是另一只更狡猾,也更致命的狐貍,在漫長的此生等着我。

也好。

這世間,若只剩下一局棋,一個對手,倒也乾淨。

“知道了。”我淡淡應道。

前方的路,無論是深淵是荊棘,我都只能繼續走下去。

但好在,這條黑暗的無邊之路,不止我一個人在此沉淪溺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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