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弦外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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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外知音

随着十月抵達尾聲,秋寒已悄然襲來,連宮牆內也難逃這份蕭瑟,但此刻晨曦透過床幔,無形為紫宸殿內帶來些許明媚的暖意。

當我在熟悉的溫熱禁锢中醒轉時,只覺周身皆彌漫着縱情過後的無力疲倦。

楚沉意自身後親昵抱着我,手臂橫亘在腰間,呼息溫熱地拂過後頸,帶來細微的癢意。

我原想躲避,某些蘇醒的異動教我剎那間微僵,試圖不着痕跡地挪開些許距離,卻驚動了身後的人。

“嗯……”

楚沉意的聲音慵懶而模糊,非但未曾松開,反而收緊了手臂,将自己埋在頸窩蹭了蹭。

“沉淵……怎麽醒得這樣早?”

那聲音帶着餍足後的低啞。

“難得休沐,陪孤再睡會。”

我微頓片刻,終究還是以微弱的力道,緩緩轉過身望向他。

他似乎依舊睡着,長睫安靜地低垂,在那張妖孽橫生的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

我擡手以指尖輕撫過他淩厲的眉骨,一路滑至線條優美的下颌,心底莫名有幾分近乎缱绻的不舍。

“臣陪陛下在宮裏住了這樣久,”我終是輕聲開口,聲音因初醒而有些低啞,“眼看生辰将至,府中總要回去稍作打理。”

“不然下月宴席,旁人恐有疏漏。”

聞言,楚沉意這才緩緩睜開眼眸,卻并無幾分惺忪睡意,反倒盡是清明的玩味。

他擡手纏繞起我散落在枕邊的青絲,唇角勾起惡劣的弧度。

“回府?何必如此麻煩。”

“你下月的生辰宴,孤在宮裏給你辦。”

話音未落,那只不安分的手已滑至腰際,不輕不重地暧昧摩挲着繼續道。

“也好讓滿朝文武都看看,孤與攝政王,是何等的……肱骨同心。”

他刻意加重了那四個字,言語裏的玩味與占有不言而喻。

我心神微漾,卻又被理智撫平。

我知他此舉既是親近,亦是宣告,将我們綁得更緊,再無退路,但我卻未曾推開他,只有些無奈地微嘆應道。

“陛下慣會如此打趣臣。”

十一月初七,瓊林苑。

殿內燭火通明,暖香馥郁,鎏金熏籠袅袅生煙,驅散了深秋的寒意,蟠龍金柱映着燭火,衣香鬓影,極盡皇家奢靡。

群臣雖早已對攝政王這兩月久居宮中,與陛下朝會同進同出的事心照不宣,但将攝政王生辰宴明面設在宮內,仍是前所未有,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席間群臣目光交彙,皆帶着驚疑與謹慎的探究,卻無人敢輕易出聲窺探天顏。

太後端坐上位,眸光掠過與我同席而坐的楚沉意,似有幾分複雜的了然與無奈,終究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或許在她看來,眼下這般荒唐逾矩的親密,總好過從前那般明争暗鬥的你死我活。

太後執起茶盞,淩厲的鳳眸似有深意地掠過楚沉意。

“攝政王的傷勢如今已大好,倒多虧了皇帝親身照料。”

楚沉意聞言,卻勾起難以言喻的得體笑意,側首對太後神色自若地應道。

“母後謬贊。”

“攝政王護駕有功,又如此為國操勞,兒臣理應體恤。”

宴席開始後,他率先舉杯,玄色龍袍襯得他容顏愈發白皙,那雙狐貍眼眸在燭光下流轉着惑人的光采,語調暗藏只有我們才懂的缱绻。

“今日攝政王生辰,孤心甚悅,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孤,先飲為敬。”

“微臣,多謝陛下。”

我面色維持着平靜無波,仰首飲下杯中禦酒。

溫熱的酒液緩緩入喉,帶來幾分暖意,卻也莫名勾起了昨夜的荒唐餘韻,教人不由得心神微動。

席間絲竹悅耳,舞姿曼妙。

酒至半酣,楚沉意忽然放下玉箸,意味不明的眸色再度落在我身上,唇角勾起玩味的淺笑。

“孤聽聞,攝政王年少時便以琴藝便冠絕京城,可惜孤竟一直無緣耳聞,實乃一大憾事。”

他語調悠然,卻教滿殿喧嚣瞬間安靜下來。

“不若今日,攝政王便賞個臉,讓孤與諸位愛卿,飽飽耳福,如何?”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

以攝政王之尊,于宮宴禦前奏琴,近乎俳優之流,本是折辱。

然而,在座誰人不知我與他如今的關系?這“請求”便披上了一層暧昧難言的朦胧外衣。

群臣皆為屏息,眸色在我與帝王之間徘徊,卻不敢言語。

我側首對上他那雙期待與挑釁共存的含笑狐貍眼眸,心底卻只掠過幾分無奈,并無被冒犯之感。

我知他如此不過是想看我如何應對,亦是想在這滿堂賓客面前,坐實我們之間非同尋常的關系。

也罷,既是生辰,便縱容他一次,更何況,有些琴音,也該為知己而鳴。

“陛下既盛情相邀……”

我緩緩起身,神色淡漠如常,卻并未拒絕。

“臣,怎好推辭。”

內侍早已備好七弦古琴,将其恭敬置于殿中。

淨手焚香,以指尖輕觸冰涼的琴弦,殿內依舊鴉雀無聲。

凝神過後,指尖微動。

淙淙琴音流淌而出,初時清越空靈,如山間清泉擊石,孤高寂寥,漸而旋律漸豐,時而巍峨如高山聳峙,似江河奔湧,氣勢萬千。

其中又夾雜着細微波瀾,纏綿悱恻,欲語還休。

并非靡靡之音,而是高山流水。

我凝神撫琴間,不由得将這些年與他博弈的愛恨糾纏,乃至最終沉淪的複雜心緒,盡數融入這宮商角徵羽之中。

琴音裏,有意氣風發的年少相識,有波詭雲谲的争鬥博弈,亦有如今這般糾纏不清,卻又彼此認定的複雜情愫。

知音難覓,同行不易,這曲中情意,弦外之音,他聽得懂。

楚沉意斜倚于主位之上,單手支頤,聽得極為專注。

他眼中慣有的玩味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了然的愉悅,似乎已然透過這琴音,過于清晰地捕捉到我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

深沉的笑意在他唇角愈深,那雙狐貍眼眸微微彎起,流光溢彩,妖惑衆生。

一曲終了,餘韻袅袅。

殿內寂靜片刻,才爆發出陣陣恰到好處的恭維。

我淡淡擡眸,正對上楚沉意含笑的狐貍眼眸,那笑意從眼底漫開,真切而濃烈,帶有溢于言表的欣賞與占有。

“妙極!”

楚沉意撫掌輕笑,眸色熾熱地望着我。

“攝政王此曲,深得知音三昧,果真名不虛傳!當賞!”

他興致極佳,言語帶着不容置疑的恩寵。

“攝政王勞苦功高,今日又獻此佳音,孤心甚慰。”

“即日起,特賜攝政王入宮不傳之權,諸門皆不得阻攔,連同紫宸殿議政,亦無需通傳!”

“此乃孤予攝政王的……生辰殊榮。”

入宮不傳的殊榮。

這意味着,九重宮闕,于我而言再無禁忌,可如履平地。

而紫宸殿乃帝王寝宮,“殊榮”二字已不足形容,幾近明示我可以自由出入禁宮,夜宿帝側,此舉已是将信任與親密昭告天下。

群臣聞言紛紛噤若寒蟬,連太後都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覺得此舉太過招搖過市,恐惹非議,最終卻并未言語。

我面色平靜地自殿中起身。

“臣,謝陛下恩典。”

神色依舊沉靜,仿若接受的不過尋常恩賜,但唯有自己知曉,心底的漣漪早已微波蕩漾。

回席時,眸色不經意掠過下首武官首列。

只見淩青政獨自坐在那裏,一杯接一杯地飲着悶酒,神色沉寂如古井,周身籠罩着化不開的落寞。

見阿政如此低沉,我的心底不由得泛起隐隐作痛的酸澀,這兩月沉溺于與楚沉意的缱倦,的确……未曾再去見過他。

然此刻于宴席之上,衆目睽睽,絕非敘話之時,只得暫且将此事按下。

我思慮着緩緩斂眸,壓抑着心底的複雜心緒,神色平靜地坐回楚沉意身側。

楚沉意見我歸席,竟借着袖擺的遮掩,在案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指尖在我微涼的手背暧昧摩挲着,盡顯占有。

我并未掙脫,只不動聲色地淡淡輕瞥他過于得意的狐貍眼眸,依舊任由他握着。

宴席在氣氛微妙的推杯換盞中漸近尾聲,楚沉意忽然傾身過來,溫熱的氣息與微醺的酒意萦繞在耳畔,聲音低沉暧昧,帶着慣有的蠱惑。

“沉淵,去湯泉宮?”

他似乎總能這般精準地拿捏我的軟肋。

那溫熱的水流,私密的空間,以及獨處時卸下所有僞裝的彼此,于此刻醉意漸濃的我而言,的确有着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微微側首,能清晰地看到他流光溢彩的眼眸中,自己醉意闌珊的微醺倒影,以及彼此眼中幾近溢于言表的情意與欲望。

“……好。”我低聲應允。

楚沉意得逞般地勾起唇角,指尖在案下似有若無地劃過我因醉酒而有些溫熱的手背,帶來莫名隐秘的微妙戰栗。

或許,與這狐貍糾纏至死,便是我的宿命。

而這宿命,我甘之如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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